只看完第二卷就感慨弥尔顿太全面了,前半卷全程高能,写出了“魔鬼是不信神的人类心中最好的人类”:必须真正凭借自由选择罪,背弃神,并在不依靠神的境地中以最完美的理性和力量去思虑、去开拓。这个过程不能被人所能设想的不幸与缺陷玷污,否则就不能一劳永逸地体现出人的无能(否则人们就要想,“我若是没有魔鬼这些不道德的恶劣品性,那又怎么会失败呢?我还可以做得更好;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必须证明最好的人也只是在堕落才算证明成立)。一切的开始也就是拿自由意志去离弃神而转向自我,这也就直接等于罪,往后的一切苦难绝望都由此而来,也不可能通过恩典之外的方式被破解,而堕天使们正因为比人类更强的禀赋,永远失去了这个Frail Original及其后代携带的脆弱的机会——一份代代相传的微弱的弥赛亚力量。人不可能如堕天使们一般在无限的苦痛与绝望中还保持绝对的、不可摧毁的自我,结果后者反而成了诅咒。
一、Lucifer,以属造物的完美体现神恩的无条件
Lucifer之所以能是Satan,正在于祂实在没什么作为英雄的缺点:理性上完备,情感上丰满,还懂得安抚人心体恤部下,甚至祂的傲慢也让祂作为一个领导者更具魅力。但就是不信神与神的爱(而把神创造自己并让自己居于下等看作是恨、罪),也就因此必败,必下地狱,这里必须只有不信不爱/傲慢自爱这一个原因,这个故事才有意义。所以he merits punishment, rather than glory,这才是ironic的,反人类的理性直觉道德揭示出这条全力以赴之路尽头一样是黯淡,才有启迪的功效。
“for none sure will claim in Hell/Precedence, none, whose portion is so small/Of present pain, that with ambitious mind/Will covet more”——就这一段就傲慢尽显,太典型的伊万卡拉马佐夫傲慢:不可能有人想比我更痛苦,但我想比所有人都更痛苦,也就去承担最大的责任——承受苦难以及认领罪责,也就是一切宗教大法官的真心所在。(其实想想这话其实天父对路西法说也是通顺的,这个场景类似神子主动受难的倒置:唯有神子凭绝对的无辜与苦难才可以洗涤罪,而路西法正是因为这种虚假的受难心理拒绝救赎,因此堕入地狱。)
然而这傲慢对于世俗的大能来说难道是缺陷? “Wherefore do I assume/These royalties, and refuse not to accept/The greatest share of hazard, even as of honour?”有才干有野心且甘愿冒风险、又不嘲讽虐待更怯懦的他人,试问谁能想象比路西法更好的领袖?谁能质疑这种境地下祂的权威是不公正的?——问题并不在于群魔们该不该设想一种没那么个人英雄主义的体制(所谓Meritocracy最好也只是保持在大家都清醒,都有一份不甘又有一份余裕的状态了)。正如一开始并不是路西法做了错事才有了罪,才被打下地狱,或者因为祂被打下地狱所以才被判为有罪,而是祂先主动有了罪,祂做到最好也只能在地狱称王,达到人类能想象到的一切美德和荣耀后也还是受永恒折磨,不得拯救,而错事、地狱这一切不过是这最初的罪生出的果(就如死一样,罪是在天上时就出生的,但是死是到了地狱后才出生的)。在此可以看到与马克安/灵知主义等异端的决定性差异,后者是因为身处地狱(物质世界)才染上罪,而奥古斯丁的传统则是,人因为先动了罪(回转向自我,不信神之爱)才落入地狱(没有希望、宽恕、救赎的自我牢笼)。
二、Moloch,让死亡成为胜利的荣耀
Moloch这一整段我都太喜欢了,好美味的一款拜伦式英雄
“His trust was with th’ Eternal to be deem’d Equal in strength, and rather than be less Car’d not to be at all; with that care lost Went all his fear: of God, or Hell, or worse He reck’d not, and these words thereafter spake”,祂的傲慢在于认为自己能和上帝一样有力,而如果没有上帝厉害,祂宁愿不存在,而因为这种成王败寇的极端心理(要么赢过上帝要么死),祂不畏惧死亡,内心也就没有了对一切的恐惧,完全拜伦笔下的“'tis not so difficult to die”,“Triumphant where it dares defy,And making Death a Victory”
“That in our proper motion we ascend /Up to our native seat: descent and fall To us is adverse. Who but felt of late When the fierce Foe hung on our brok'n Rear Insulting, and pursu'd us through the Deep,With what compulsion and laborious flight / We sunk thus low?”这里很有趣但是朱维之的译本没有翻出来:天使的本性(火、光的灵体)应该是往上升的,坠落违背了祂们的本性,所以当初被上帝打下来的时候才那么“困难”,是挣扎很久才被强力按着落下来的,现在自然的更轻松的倾向也是往上回到天堂,这和《埃涅阿斯纪》里无法离开冥界以及《神曲》开篇(往山上走被野兽阻拦,往地狱反而容易)都是相反的。
在表达自己的主战立场后,Moloch的论证考虑了两种情况(前提都是没有比流放到地狱更重的惩罚),一种是和上帝作对后死亡(“be quite abolisht and expire”),无非一死了之,也比永生地不幸要幸福(happier farr / Than miserable to have eternal being,注释提到这和结尾亚当夏娃被米迦勒安慰“..shalt possess / A Paradise within thee, happier farr“ 是对称的,太有意思);
另一种是天使的本质就是不死的,不能被消灭(类似拜伦该隐里路西法的指控,“But, if he made us––he cannot unmake: We are immortal!––nay, he'd have us so, That he may torture:––let him!”),那也不会比现在的处境更差,因为堕天使们已经“at worst On this side nothing”站在虚无的边缘,那为何不用这份力量去不断骚扰上帝呢?不会赢但也能让上帝感受到一丝的烦扰,这也就是对上帝创造自己的revenge
“and his look denounc’d/Desperate revenge, and Battel dangerous/To less then Gods.”这里中译本好像有问题,to less than gods是说这场复仇之战太绝望太危险,对比神灵更低的存在来说是无法承受的。因此可以说就是在夸摩洛有神灵的勇气力量去战斗。
三、Belial,比死亡更可怕的苦痛永远超出想象
这一整段,Belial的发言都相当精彩,竟能真的驳回Moloch的慷慨陈词。
首先以思维的荣誉/乐趣质疑死亡的荣耀/解脱,给出诱饵,“To be no more;sad cure; for who would lose, Though full of pain, this intellectual being,Those thoughts that wander through Eternity, To perish rather, swallowd up and lost In the wide womb of uncreated night, Devoid of sense and motion?...",嘲弄作为死亡的解脱只是flat despair;
接下来最为绝伦,质疑死亡是否可能/是否真的是结束,这里思路宛如哈姆雷特的经典独白("But that the dread of something after death..."),质疑自杀不能解决问题,因为死亡不一定是结束(著名的活死人/死了还活着的死亡驱力也由此而来)。尤其是对于罪孽最深重的地狱住民,死亡都是解脱、怜悯,住在地狱都算是对折磨的逃避,“this Hell then seem’d A refuge from those wounds”;
而完美如上帝,怎么可能在怒火中失手把应该受无尽刑罚的罪人直接杀死呢?“how he can Is doubtful; that he never will is sure. Will he, so wise, let loose at once his ire,Belike through impotence, or unaware,To give his Enemies thir wish, and endThem in his anger, whom his anger savesTo punish endless? ”,造物的苦难如何可能结束呢?有什么的苦难是不能被想象出来的?“Whatever doing, what can we suffer more,What can we suffer worse?”
这就引发了下文的酷刑哲学,越发漫长沉重的“what if”图景展开,“Each on his rock transfixt”如普罗米修斯(拜伦之后也把普罗米修斯和路西法并列)受刑,跟无声狂啸结尾的body horror一致,“There to converse with everlasting groans,/Unrespited, unpitied, unrepriev’d,/Ages of hopeless end? this would be worse.”在死亡之外更恐怖的就是变为一块肉,仅仅是肉,你永远想象不够一块肉能承受怎样的苦痛,“To suffer, as to doe,Our strength is equal”,太可怕的句子。
总之,Belial竟然就这样论证摆烂占理,不过说到底还是因为祂本来就安于现状,理解不了Moloch那种比不过就不如死的钻牛角尖思维,才可以说sustain and bear,也不过是因为祂早就 enur'd and conformd In temper and in nature了。显然,弥尔顿是不喜欢这种日子人信念的,相比给Moloch的赞扬这里的结语就是赤裸裸的鄙夷。
四、Mammon,对神漠不关心的乐观主义
玛门在前一位的非战主张上更进一步,鼓吹大家一起在地狱搞基建搞开发,自给自足化腐朽为神奇,可以说是很有工业文明的实干精神。尤其“If he can make/Our darknes his, why cannot we, when our state/Requires, make his light ours? ”,提出了神义论的质疑(上帝也有黑暗,那我们为何不能创造比祂更光明的世界?),但迅速滑向物质性的建设,而不是继续选择以牺牲/复仇姿态向上天抗争,这是完全世俗化的,和前两位的英雄荣誉伦理或犬儒主义思辨的风格非常不同。
“This our lot,/Which if we can preserve, is happier far/Than what we thought we lost” 再一次出现了happier far,这里的幸福不是毁灭,而是占有、增长、改造的进步,是靠自由的双手,人定胜天的自信。“To found this nether Empire, which might rise/By pollicy, and long process of time,/In emulation opposite to Heav'n”,用政治手段取代神恩,还有别西卜的“so the popular vote/Inclines, here to continue, and build up here/A growing Empire”,完全一个现代国家升起,甚至就是你能想到的在成立之初最为理想的那个。
这段完美契合现代人的“只能靠我们自己创造明天”——不是反抗神,而是对神漠不关心,要hard liberty而不是splendid vassalage,seek our own good from ourselves,“Free, and to none/ accountable”否认了原罪。这一切在和神已经比陌生更陌生的人看来没什么问题。但正是基于这种脱离神善其身的自信,下文别西卜的讽刺警示便格外耳熟。
五、Beelzebub,焦虑的投机者
别西卜重提起的是一种焦虑感,与其说人面对神的焦虑,不如说是人面对神的空缺的焦虑。“And know not that the King of Heav'n hath doom'd/This place our dungeon”,看似是一种邪恶大他者的偏执阴谋论,但跟Belial的“比死亡更糟”的无声狂啸设想又有不同,没有那么极端而“只是焦虑”:已在眼前真实在场的强大对手,以及不可预知的随时会降临的命运。也就是:没有力量可以担保脱离神恩的人能得救,无论怎样的条件都没法让一个人真正地、永恒地幸福下去。这完全就是托尔斯泰的精神危机啊!现代人到了这一步也该醒悟,幸福/得救不是自己挣来的、换来的、买来的、赎来的,而是只能被接受的gift。Majestic though in ruin完全就是一副现代智慧的肖像了
当然别西卜把这一切想象为神在地狱的统治之显现,“Yet ever plotting how the Conquerour least/May reap his conquest, and may least rejoyce/In doing what we most in suffering feel?”,这里就是和大他者在讨价还价,我受一份苦,你就能拿多少快感,紧紧盯着要从自己身上榨取快感的大手。别西卜意识到造物没资格对神漠不关心,但祂选择勒索,而不是正大光明的决斗,通过讲价和伎俩挣扎出理性的最优解。也就是在这种计算中,寻找“Easier enterprize”作为目标,第三条道路对精明的投机者来说最为划算。
“Seduce them to our party, that thir God/May prove thir foe, and with repenting hand/Abolish his own works. This would surpass/Common revenge, and interrupt his joy...”别西卜预设了上帝的无穷快感,这种充盈的快感不会被他们的正面反抗消解。但祂决心要勒索、盗窃、侮蔑这种快感,而最大的侮蔑就是让上帝感到悔恨,并必须主动地去毁灭祂亲手创造的、爱的造物;这让我们想到那个纳粹军官让犹太母亲在儿子和女儿中选择一个送去毒气室,否则两个都会死的恐怖情节,这种恐怖把人逼迫到了必须以完全的自由、完全的主体性去做出选择的境地,而正是这种自由标记了人的罪责。这个要挟的行动必须要一个第三者作为中介物,需要一个上帝所爱且必须负绝对责任的对象,也就是人类。所以可以说,别西卜试图以人类为人质,要求上帝主动地认领自己的罪责,这就是机关算尽到了尽头。至于“shall curse/Thir frail Original, and faded bliss,/Faded so soon.”也就是共情了路西法一行的当代人的深夜真实心理,恨谁不过恨自己爸爸的无限次方。
以及,恰恰因为人类是less in power and excellence,上帝才“能”对其负责并与其相连,人类自由而脆弱地暴露在魔鬼的侵入下,才让人类自由献出的爱真正变为神所期望的。相反,灵魂更强大的堕落天使们就自由地选择了“不要你负责”,所以他们对神的怨憎也是对敌人的,对不公正的造物主的,而不是那种对父母的娇嗔和埋怨了,他们不会质问上帝为何不给自己永恒幸福,因为只有他们是完全自由地选择离开神能给他们的最好的东西的,因此神也“不需要”对他们的苦难负责——这是他们选择的不被怜悯的道路,连上帝也破除不了,神子的“拯救”也只能是将其完全地除灭。因为这是自我诅咒(将自我作为诅咒),而不是从外部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