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记 文学依然是一种信念 (评论: 重塑现实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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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文学依然是一种信念 (评论: 重塑现实感)

我喜欢看武侠小说,一部《笑傲江湖》爱不释手,令狐冲是我最神往的大侠。他是一个最失败不过的武林高手,总是在受伤。一片赤胆忠心,被骗得云里雾里,就连他的救命稻草《易筋经》,也是被少林寺的方证大师连哄带骗才勉强笑纳的。他习练武功,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活下去,为了保护爱人。在乌烟瘴气的江湖,他落得个经脉损伤,内功尽失的下场。八股异种真气被莫名其妙地注入他的体内,无法调和,真气几乎反噬了他。

九场文学长谈,这“文学九人”的“九股真气”,一通灌注猛如虎,也几乎将我反噬。和这“文学九人”长谈的时间跨度历时五年,从2019年的李陀那里开始,至2024年的班宇这里戛然而止。用五年的时间试图为从1930年代到1980年代这半个世纪的中国文学世界划出清晰的轮廓,十分之一的比例尺,且丈量角度无限偏于个人的美学意趣和观念准则,这种勾勒很难让面目迥异的文学读者心悦诚服。

众口难调,无非我手写我心。九位作家在他们的视野内,做到了足够的个性殊异。莎士比亚说,“全世界是一个舞台,所有的男男女女不过是一些演员。”也许在我面前,他们都在扮演一个想让我看见的角色。也许,他们对“文学是否要介入现实?可以怎样介入现实?”的问题,答案也在路上。

九场对话做完,我发现,相比于“文学介入现实”的“应然”,作家们更关心的是“实然”。也就是说,身处文学场域之中,他们更关心“文学怎样介入现实”的问题。景凯旋关心文学对于“重塑人格”的作用,认为文学最高价值在于探索意义世界,让个体“生活在真实中”;金宇澄直陈文学的“无力感”,写作应该“世故”,“什么该说,什么可以沉默”,是身为作家的自觉;毕飞宇渴望做一个知识分子式的作家,惟有如此,作家才会培养对所下判断负起责任的道德感。

其他人的回答更有“方法论”的味道。迟子建介入现实的通道是“温情主义”,生活是复杂的,她主张既不回避阴霾,也要播洒阳光;赵松这个“现代主义的信徒”,作为九位对谈者中看上去唯一的“叛逆者”,想以一种“非常现代主义”的方式——用个体在生活中的真实境遇来回应“现实主义”。

相较之下,路内、张怡微和班宇显得更具体:路内用颇为“孤勇”的态度,呼唤“前瞻性的现实主义”,即对我们的未来生活具有预判性的写作,而非对已经发生的事情只能进行后置式的评论;张怡微有一种女性作家特有的共情力,既然现实不是非黑即白的二元对立,那么作家的责任也许是“书写有灰度的感情”;至于班宇,一个“血性”的八零后作家,与生活血肉相搏,他要用一种硬核的质感,以文学深度介入历史,介入现实的惨痛。

看似答案殊异,实则本质归一:相信文学要表达的是真实的东西,而非任何意义上的虚假。而这也是我在选择对谈者时的“默认标准”:一个真正的作家,是一个不因现实纷乱而对写作的真实性价值动摇信念的人。

老实说,现实主义还是现代主义,传统还是全球化,在场还是离场,艺术是为了生活还是为了艺术本身,每一个问题都是一道价值观的选择题,不好回答。在这之中,敏锐的读者不知是否觉察到有一根“思想拐杖”如草蛇灰线一般,始终贯穿所有对话?这根拐杖,就是李陀的“徒劳的等待”:等待“重新发明文学”。

你也许会发现,尽管九场对话发生在不同时空,但似乎隐隐形成一种“互文”结构——李陀的问题抛给赵松,金宇澄和班宇形成了比较,班宇在回应李陀的问题,张怡微对金宇澄的“上海”有自己的感受,路内对“现实感”的把握和李陀截然不同,景凯旋在回应西方文学语境中的“真实”问题,而毕飞宇面对西方文学的进入路径则和景凯旋形成对照……这是一个九人回环的宇宙。

重新发明文学!或者,重新发明文学?我想象有这么一个画面:时间回到上世纪八十年代,倘若这九个人能够同时出现在北京夜凉如水的街道上,有没有可能,他们会一起坐在马路牙子边,啃着西瓜,讨论关于文学的真问题?

在《笑傲江湖》里,令狐冲最终依靠《易筋经》而降服了体内的异种真气。在这之前,八股真气在他的身体里横冲直撞,是不属于他的力量。它们强行汇聚,互相打架,拉扯和撕裂着令狐冲的存在。直到有了《易筋经》,“易”是改变,“筋”是经脉,它的原理不是去消灭这些多元真气,而是熔炼和重塑——像一股超高温的火焰,把所有尖锐的异形物体熔化,重塑铸就一块浑然天成的金砖。在文学的世界,能不能也找到一部《易筋经》,以此重塑现实感,重新发明文学呢?

尾声的尾声,是并不多余的致谢。感谢九位作家,在这五年的时间里愿意和我袒露一部分的“诚与真”(当然是一部分,如果全然交付,是可怕的)。他们迥异的美学趣味和写作观念,在一个可见范围内,构建了一个真实而丰富的文学精神资源宝库。对于文学的观察者、提问者和思索者来说,重要的不是我们必须要提取哪些宝物,重要的是这样一个宝库的存在。

感谢我的编辑卫纯。这本对话录最终能够以一个完整主题的方式呈现,完全得益于我们数次的头脑风暴,得益于他的“设计感”和问题意识。我是一个“头上长角”的作者,很少会对编辑“心悦诚服”,但我打心底里佩服他的视野,佩服他对问题的心细如发的洞察能力。我们总有争执,或涉及立场,或涉及审美,或涉及判断,但他有一种卓越的能力——总能不偏不倚地正中问题靶心,温和地批评我,也虚怀若谷地接受我有时候并不成熟的挑战。总之,一本书从无到有,走到最后阶段,对我来说,更重要的反而不是书本身,而是得到一种基于智性训练的思想型友谊。

感谢我的朋友吴琦、罗丹妮、彭裕超、张猛和蔡欣,他们在不同的文化场域各自战斗。尽管他们也许并不承认自己身上有一种天真的理想主义,但我却在他们的身旁,悄悄地被他们的坚持所滋养。

柏琳

2026年3月14日 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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