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了,最早今年底,最晚明年一月出版。
译后记
下文将首先介绍作者生平与主要贡献,随后说明一些翻译上的考量,供读者参考。
一、
瓦尔特·耶什克(1945年9月20日—2022年7月14日)是当代德国著名哲学家、哲学史家和语文学家。作为国际公认的黑格尔研究名家和德国古典哲学文献学发展史上的里程碑式人物,耶什克以其在黑格尔《历史考订版全集》中的编纂工作及其对黑格尔宗教哲学、历史哲学的深刻重构而享誉学界。他不仅曾长期掌舵波鸿鲁尔大学的黑格尔档案馆,还在雅各比和施莱尔马赫的文集编纂过程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耶什克出生于德国拜仁州的安贝格,在柏林自由大学和柏林工业大学接受了极为扎实的学术训练,主修哲学、宗教史乃至汉学。1976年,他凭论文《探寻历史哲学的末世论根源:对世俗化命题的历史学批判》(Die Suche nach den eschatologischen Wurzeln der Geschichtsphilosophie)在柏林自由大学获得哲学博士学位。十年后,他在波鸿鲁尔大学完成了其标志性的大学授课资格考核论文《宗教中的理性:黑格尔对宗教哲学的奠基》(Die Vernunft in der Religion. Studien zur Grundlegung der Religionsphilosophie Hegels)。1974年至1989年间,耶什克在波鸿鲁尔大学黑格尔档案馆担任研究员,开启了他与黑格尔著作编纂工作长达近半个世纪的渊源。随后,他转至柏林-勃兰登堡科学院任职,并在柏林自由大学哲学系担任编外教授。1998年,耶什克正式出任波鸿鲁尔大学哲学教授,同时接任黑格尔档案馆馆长。2010年,他从教席上荣休,但继续担任档案馆馆长一职直到2016年。2014年,他被选为北莱茵-威斯特法伦科学与艺术院的通讯院士。2022年7月14日,耶什克与世长辞。
在掌舵黑格尔档案馆的二十余年间,耶什克致力于让读者接近那些黑格尔本人所未能发表的思想,不仅完整主编了全集的第二部分(所有讲演录部分),还出版了拖延几十年的全集第二卷(黑格尔法兰克福时期的写作)。这些内容对我们了解黑格尔真正的面貌有不可替代的关键作用:它们构成了对由赫尔曼·诺尔编纂出版的《黑格尔青年时期神学写作》以及黑格尔门生们编纂出版的讲演录的科学补充。《黑格尔青年时期神学写作》的不足已在本书正文第一章中有详细介绍,此处不赘。黑格尔门生们编纂出版的讲演录的不足之处首先在于,他们按照自己当下对导师的理解,将不同年份、来自不同学生之手的听课笔记拼接成唯一的一份讲演录,不仅有过度编辑之嫌,也不利于后世学人按照时间顺序来追踪黑格尔晚年思想发展的踪迹,更是造成了黑格尔思想体系已然臻于完满的假象。但其最令人担忧的缺陷在于:门生们用黑格尔1816年重返大学讲坛后“以讲授课形态呈现的‘体系’”(耶什克语)来“冒充黑格尔的《科学的体系》”(汉斯·弗里德里希·富尔达语)。我们可以将黑格尔在讲授课中呈现的体系称为“教学的体系”,以此区别于他早年在《精神现象学》扉页上以及在同时期自拟广告中向读者介绍的“科学的体系”。只有首先明确二者的分界线后,才能有的放矢地思考二者间的承继关系,从而捕捉黑格尔思想发展中由于其早逝而未能尽数兑现的“论证潜力”(迪特·亨利希语)。耶什克始终坚信,借助严谨的语文学,我们可以还原出黑格尔本人的真实意图,从而帮助当代人——跨越时间的限制——与黑格尔重新建立对话。这响应了狄尔泰的那句话:“与黑格尔作斗争的时代已经过去,历史地认识黑格尔的时代已经到来。”耶什克在黑格尔哲学研究领域深刻而丰富的成果,最终汇聚于其鸿篇巨著《黑格尔手册:生平·著作·学派》(Hegel-Handbuch: Leben – Werk – Schule)。该手册基于最前沿的出版和研究,深入重构了黑格尔的生平轨迹、著作、影响,乃至黑格尔学派的演变,是黑格尔哲学研究领域不可多得的参考书。
在黑格尔档案馆的工作外,耶什克还和亚琛工业大学的克劳斯·哈马赫教授联合主编了历史考订版《弗里德里希·海因里希·雅各比文集》,并接手了《雅各比:书信、遗稿与文献集》的编纂工作。此外,他在施莱尔马赫《历史考订版全集》中负责了两卷讲演录的编纂工作。
耶什克终身追求在哲学和语文学之间搭建起桥梁,一方面让哲学家获得更可靠的文本依据,另一方面让从事经典哲学文本编纂工作的语文学家更了解上世纪兴起的诠释学与历史主义思想。除了在黑格尔档案馆馆刊《黑格尔研究》上发表编纂心得,他作为哲学家与资深编辑,还加入了成立于1973年的“哲学编纂工作组”,从1980年起任总干事。该工作组是战后德语区参与经典哲学文本编纂工作的学者们相互交流学习的关键平台,设有由耶什克联合主编的会刊《文字与精神》(Buchstabe und Geist)。
除了繁重的考据与编纂工作,耶什克在哲学史的系统研究上同样成就斐然。他与同窗兼好友,国际黑格尔协会会长安德列亚斯·阿恩特合著了《康德之后的德国古典哲学:纯粹理性批判的诸体系与对诸体系的批判(1785-1845)》(Die klassische deutsche Philosophie nach Kant. Systeme der reinen Vernunft und ihre Kritik 1785–1845)和《近代哲学:从费希特到黑格尔的德国古典哲学》(Die Philosophie der Neuzeit: Klassische deutsche Philosophie von Fichte bis Hegel)。耶什克在书中将德国古典哲学刻画为对康德所提出的问题和立下的目标的不同继承与批判的形式,当时的各个体系并非闭门造车的产物,而是在相互合作、批判、试图超越对方的过程中发展起来的,从而难以用标签化的方式来概述;他认为那些截然不同的思想形态中,没有任何一个可以被标榜为这一时代思想的绝对的“终结”。该观点呼应了同时期国际黑格尔联合会会长迪特·亨利希针对德国古典哲学所提出的“星丛”理论,可谓战后德语区的重要共识。为了推动当代对那个时代的政治、经济、文化的全面考察,耶什克还主编了两个价值重大的文献类系列丛书:《哲学-文学论战》 (Philosophisch-literarische Streitsachen)与《十九世纪的世界观、哲学与自然科学》(Weltanschauung, Philosophie und Naturwissenschaft im 19. Jahrhundert)。
通过在哲学、哲学史、历史学、语文学间建立起有效的平衡机制,耶什克为学界提供了后续研究的扎实地基,他的付出与功劳值得被铭记。我想用施特克勒-怀特霍夫为耶什克所写的悼文的标题来为这一部分作结:“没有独立阅读就没有独立思考”,精确的思考需要精确的阅读,而精确的阅读需要科学的文本。 这或许就是耶什克希望留给后人的讯息。
二、
接下来将简要交代一些翻译上的考量。
首先从体裁上看,本书收录的文章皆为耶什克的演讲稿,并且受众不限于专家学者,鉴于此,我在翻译时尽可能选用平实和口语化的表达,在保留原句中所有成分的情况下对语序略作微调,以期获得更流畅的阅读体验。在对哲学术语的处理上我仍追求一词一译,只有当一个术语在作者笔下明显有两种含义或用法时,我会适当考虑一词多译。在翻译术语时,我基本上追随中文学界已有的翻译实践,尤其是商务印书馆和人民出版社的两套黑格尔作品集,在需要对传统译法进行调整的地方,我也已在第一次出现该术语的文段下方附上了译者注,解释我的理由。不过,由于本书收录的是独立的讲稿,读者或许不会从头读起,若各位读者对个别术语的处理感到疑惑,且在当前章节中没有找到解释性的脚注,或许可到之前的章节中寻找。我希望读者可以将我在译者注和译后记中记录的思考视为对读者发起的邀请:邀请读者与我一起——跨越语言的差异——来思考原文。
此处我还想再补充三点我个人在翻译上的见解,供读者参考。
第一点与德语名词Dialektik有关。黑格尔对Dialektik的使用有两层含义:一是用它来表达一种内在不一致乃至矛盾的状态,例如他在哲学史讲授课中提出古代爱利亚学派就倾向于如此理解该词(例如GW30.3, 945-950,黑格尔这里在介绍芝诺时指出这是“一种外在的辩证[eine äußerliche Dialektik]”,并且只有它才是“真正的辩证[die wahrhafte Dialektik]”),二是用它来表达一种带有亚里士多德色彩的辩证的技艺,黑格尔在1802年的“怀疑论论文”中指出(GW4, 208),在这个脉络下还包含了皮浪主义的古代怀疑论与康德式二律背反(后者是相对不完满的怀疑论,前者是相对完满的怀疑论,参见GW5, 227,但最完满的怀疑论是柏拉图的《巴门尼德篇》第二部分,参见GW4, 207)。在前一层含义中,Dialektik可以是一种状态、结构甚至属性,在后一层含义中,Dialektik则是一种手段和一般意义上的方法。此外,这也对应耶什克在下文中所区分的广义和狭义上的Dialektik(参见本部分第三章第2节c点):1)广义的Dialektik与其形容词形式dialektisch的含义一致,即首要地标示出某些事物、结构、状态中存在内在的不一致,例如当人们说“辩证的运动”或“辩证的本性”时,就是在广义上使用Dialektik的形容词形式;2)狭义的Dialektik是被形式化为一套手段和工具的辩证技艺或曰辩证法。两种含义并不互斥,而是广义的Dialektik将狭义的Dialektik包含在内,甚至二者间的界限有时也不甚清晰。我将广义的Dialektik译为“辩证”,因其并不强调技艺、手段、方法,而是强调内在不一致性;至于狭义的Dialektik,我仍跟随传统将其译为“辩证法”。然而特别值得一提的是,黑格尔并不将一般意义上的方法称作“方法”,而是称作“操作流程(Verfahren)”,该词也可被译为“程序”;“方法(Methode)”一词在黑格尔笔下指的是古希腊语μέθοδος(méthodos)意义上的“走过的道路”,这也是为何在《逻辑科学》和俗称的“小逻辑”中,他在结尾处将“方法”规定为“开端”“推进过程”“终点”,这三个词汇显然都指向了一条科学的“道路”,就像他在为“科学的体系”(而非仅仅为了《精神现象学》)所撰写的“序言”中所说的那样(GW9, 33页起)。但切不可认为操作流程与方法是互斥的,因为黑格尔的逻辑学正是通过二者最终的合一而达到完结。
第二点与以sein结尾的名词有关。在黑格尔与耶什克的写作中有大量这样的词汇,让我们以复合名词Anderssein为例来说明。此处anders 的含义为“不同的”“另外的”,对此,我和目前通行的翻译实践没有理解上的差异。差别在于对词尾的sein的理解上:此处的sein通常被译为“存在”,例如Anderssein通常被译为“他者存在”“他在”“异在”,但我选择将其译为“不同状态”。因为从语法上说,此处的sein为助动词,而非实义动词,因此我将Anderssein理解为对下列完整句意的名词化:某东西(Etwas)是(sein)不同的(anders)。Anderssein在此并没有表达任何与“存在”或“在”有关的含义,而是对前述句子完整含义的凝练表达,从而说出了一个事实或一个状态。黑格尔本人从不说某个东西“是”Anderssein,因为哪怕从字面上看没有语法问题,但从实际含义上看这里却出现了两个作为非谓语动词的sein;相反,黑格尔只会说某个东西是als Anderssein(“作为不同状态”)和in der Form des Anderssein(“在不同状态的形式中”),或直接在Anderssein前加介词(例如in或aus,即“在不同状态中”或“从不同状态中”)。
不过,“不同状态”在我看来也不是一个足够令人满意的选择,只是相比其他目前通行译法来说更能捕捉到德语母语者在使用Anderssein这一复合词时的意图。中文和德语各自有不同的方式来优化表达上的经济性(即,减少表达上的重复和冗余),我们无法在完全照搬德语构词法的同时转译其完整含义,许多时候不得不为此而选择一些妥协方案,例如此处引入原文Anderssein中不存在的“状态”来还原其含义。此外还有许多结构上相同的词汇(例如Beisichsein),我都会译为“某某状态”。
最后一点与德语动词denken有关。我在克劳斯·杜辛的《主体性与自由》译后记中已详细分析过这个词,有兴趣的读者可以参考那本书,我在此只是希望提醒读者,我在大多数场景中将其译为“设想”,而非更常见的“思考”。不过无论是将其译为“设想”“思考”“思维”还是单音节的“思”,都有一定合理性。读者只需要注意到这些中文表达对应的是同一个德语词汇即可。
我在翻译过程中得到了友人任继泽博士与朱兆一的帮助,在此特地向二人道谢。任何一本书的出版都离不开编辑的辛勤工作,我要感谢四川人民出版社的唐虎老师在合作期间提供的便利与帮助,以及段瑞清、唐虎、李其飞三位老师为这本书的出版所付出的心血。我还想感谢“星丛文库”的“德国古典哲学研究系列”负责人李震博士的组织工作。最后,我要感谢“星丛文库”主编、南开大学哲学院教授谢永康老师在组织、筹备、选题等诸多方面的工作,这些都是促成这本书得以出版的重要前提。
我恳请读者海涵书中由我思虑不周和学力不足所带来的错漏,并请各位读者不吝赐教。
王熙
2026年6月15日于波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