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 译者的话 (评论: 宛如泰坦尼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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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 译者的话 (评论: 宛如泰坦尼克)

但如果没有“真——的天赋”呢?在美国这个崇尚“例外”的国度,如果就是生而平凡,一个人又能有什么选择呢?

杰西卡·奇切希托·欣德曼这个名字,不仅对中国读者来说几乎全然陌生,即便在美国,也远算不上家喻户晓。关于她,我们能找到的公开资料并不多,而她最完整的一次自我讲述,恰好就在这本《宛如泰坦尼克》里。

杰西卡在书中写,她出生于“里根首次就职典礼(1981年1月20日)两个月后”,十八岁前生活在美国西弗吉尼亚州和弗吉尼亚州的阿巴拉契亚山区。四岁那年,她第一次在动画电影《莎拉与松鼠》里,听到了意大利作曲家安东尼奥·维瓦尔第创作的著名小提琴协奏曲套曲《四季》之中的《冬》。自此之后,每晚睡前那段乐声都在她的脑海回响,成为她抵御山野迷雾的盾牌,通往严肃成人世界的钥匙。

为了满足杰西卡对音乐的渴望,爸爸妈妈必须轮流开车接送她,每个星期二,他们都要在山路上往返六到八个小时,才能让她上成一节三十分钟的小提琴课。这听起来很像一个小提琴大师早年成长的励志故事,但事实上,小提琴虽然曾帮助她在少女时期短暂逃离那具被审视、被评判、被羞辱的身体,让她能够“在一件事上拥有权威”,却从十八岁开始,渐渐成为令她痛苦、迷惘,甚至失去自我的源头。

杰西卡十八岁抵达纽约,不顾父母的劝说,决心靠自己努力在这座“梦想之城”学习音乐。毕竟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告诉她,“只要努力,你就可以成为任何想成为的人”——哪怕你是个女孩。可进入哥伦比亚大学之后,她就很快发现,常春藤学校看似是普通家庭的小孩拼命才获得的精英世界入场券,实际上往往却只是近距离观察精英的体验卡,让人无比清晰地看到阶层之间的差异。室友刚入学便赢得全校协奏曲比赛,她却连学生管弦乐团的末席都坐不上;同学们春假纷纷奔赴巴黎和太浩湖,她却独自在潮湿空荡的宿舍洗衣房里哭泣;天才朋友一边完成繁重的课程,一边为著名电影导演实习、为慈善机构做志愿者,而她却为了支付学费不停打工、甚至卖卵,倒在自己温热的绿色呕吐物之中。

我们很多人和杰西卡一样,成人礼未必发生在某一个具体的时刻,而更像是一个缓慢、曲折、甚至不可预测的过程。第一个阶段,是跌入现实的海水,意识到自己不是天才,并无天赋。这样的现实冷酷却让人警醒,当杰西卡终于放弃成为小提琴家的幻想,误打误撞地发现自己在中东研究的课程能拿到高分,于是就迅速转换了学习方向,甚至前往开罗,系统学习阿拉伯语。然而“9·11”和随之而来的战争,并没能像她预想的那样,为她带来一份战地记者的工作,而是开始让她感受到 “真实”与“虚假”之间的界限正在变得模糊。迷失方向,缓慢下坠——这是第二个阶段。

同时,她个人世界的崩塌,也与当时美国真假难辨的社会现实形成了某种平行关系。2002年到2006年,她加入了一个被她称作“作曲师”之人领衔的合奏团,开始了她人生中最荒诞、也最重要的一段经历:在现场演出中,她和其他乐手都看似在演奏,麦克风却根本没有真正打开;观众听到的音乐都是预先录制好的,他们就以这种方式,完成了美国的五十四城巡演和中国的六城巡演。

而他们演奏的那些曲子,无论旋律、器乐还是整体的质感,都听起来如此熟悉。仿佛来自一部所有人都看过的电影——

“听起来好像《泰坦尼克号》啊”。


这就是为什么“我”要化身为“你”。因为只有在假装成“你”的过程中,我才终于能说出那些真正想说的话。

《宛如泰坦尼克》是一部回忆录。杰西卡在接受采访时说,她最开始想写的,其实只是一篇关于美国古典音乐的高雅文化评论,通过描述作曲师和他的音乐,揭示古典音乐如何激发美国人对社会经济阶层的焦虑,但当时她从未考虑过把个人的经历和感受置于其中。但她从来没有忘记过这段经历。在全书的最后,杰西卡预告读者,很久以后她已成为一名在大学教授创意写作的老师,那时的她将发现,通过“把真正的自我塞进各种代词的紧身衣之中”,可以暂时假装不是在写自己的事情。“直到有一天,你终于能够俯视这些稿纸,然后说:见鬼,这听起来好像我啊。这就是我。”

作家为什么需要回忆录,答案其实很简单。杰西卡自己说,“你可以去写关于酗酒的第3000本回忆录。哪怕这样的书已经有成千上万本,但没有一本会是你的那一本。因为当你真正写出自己的声音时,它会像你一样独一无二,没有任何人能够写得和你一样”。 尤其对于第一部作品而言,回忆录往往承载着一个新生作家最原始、最饱满的创作冲动,也提供了她最熟悉、最深切的创作素材。甚至可以说,回忆录写作已经成为一种被反复验证有效的心理治疗:总有一些主题和内容,是一个作家不得不写的。不把它们写出来,就会一直占满身体,没有余地去容纳其他重要的东西;只有真正把它们写出来,才算整个清空了,才终于获得继续创作的自由。

作为一本非虚构作品,《宛如泰坦尼克》中采用了多种有趣的书写形式。比如“成为著名小提琴家的两种方案”,比如听众给“作曲师”的来信,比如叙述者和朋友关于这本书的讨论,比如时间线的自由交错,让整本书仿佛一首轻盈跳脱的器乐合奏曲。但最值得注意的,是作家从一开始就明白告诉读者:这本书将大量采用第二人称叙述。杰西卡告诉我们,“主流观点认为,如果记录的是创伤经历,作者就倾向于采用第二人称”,但她的补充是:对于那些缺乏自信、不断怀疑自己的人来说,第一人称有时反而显得不真实,因为他们甚至不相信,会有人愿意真正读完属于“我”的心声。第二人称的使用,不仅会在现实的作者和书中的人物之间构建出距离,再加上本身就充满荒诞与真假难辨的内容,都为整本书笼上了一层“似是而非”的烟云,风格也就扣上主题。而与此同时,第二人称也把读者拉进了故事之中,为读者赋予了相当程度的责任感,不得不沉浸地参与到叙事之中。最终,“你”,不止是杰西卡,也是正在阅读的我们。

《宛如泰坦尼克》作为一部十几万字、体量并不算大的回忆录,却从杰西卡假拉小提琴的经历出发,发散出诸多值得思考的主题,包括且不限于:“身体生命”、努力的意义、阶级固化、女性困境、职场压力、“冒名顶替综合征”、掌控叙事主动权等等。因此,让这部主要发生在千禧年前后的美国(是的,居然还有八页左右发生在中国)的回忆录,也能够获得许多来自此时、此地的共鸣。假如这是一部虚构小说,读者甚至可以批评它:妄图在过小的容器里填充过多的内容。但恰恰因为它是一部回忆录,容纳这么多主题反而显得恰如其分、合情合理——因为这是一个人真实的成长经历,也是她在真实经历中产生的真实思考。

因为真的在那样一个阶段,每个身体部位都要被男同学打分;真的在清晨独自前往生育诊所;真的在不停订书钉、拆书钉的过程中,仍然想成为一个“很好共事”的人;真的在表演《前奏与快板》之后,收获了深邃的寂静和雷鸣般的掌声。也是真的,即便在最惊恐、最无处诉说、最不能呼吸的时刻,也“依然有某种力量驱使她环顾四周,留心周遭的一切,记住看到的所有”,最终活下去,变成一个更成熟版本的自己,“把灾难转化成故事”。

或许,《宛如泰坦尼克》最大的魅力就在于此:

“这本书所记录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让我们说出来吧,当时能够指引你的,只有爱、运气,和小提琴的乐声。

最后,请允许我留一些篇幅给自己。

《宛如泰坦尼克》是我翻译的第一本全是文字的书。从答应要翻译的那一天,到交稿的那一天,一直在想——“我能做到吗?”从编辑老师说已经下印的那一天,到拿到成书的今天,一直在想——“我做得好吗?”这感觉仿佛是面试结束后,听着《芝麻街》主题曲走回宿舍的杰西卡——一边觉得自己“做到了”,一边马上又想:“不,这不可能是真的。你根本不够格当一名纽约市的职业古典小提琴手。这一定是场可怕的误会。”

我不是专业翻译,对美国文化了解有限,小提琴更是半点不懂,翻译这本书对我来说绝不是一个轻松的任务。要理解另外一个人在说什么、用什么语气、想表达什么意图,哪怕使用同一种语言,身处同一种文化,在面对面的情况下,都并不容易,更不必说通过另外一种文字。时至今日,我也还是不能确定“作曲师”有时说出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也在战战兢兢地阅读成书的过程中,不停捶胸顿足,找出问题,发现“可以译得更好的地方”——啊,翻译,实在高深,又实在纤巧。

但哪怕整个北京市有上百万个人能比我翻译得好,我也发自内心地感谢能与这样一本书相遇。翻译的过程中,有那么多次在书中看到了自己。从第12页杰西卡带去巡演的书单,到后面出现的AC/DC和平克·弗洛伊德,那些喜欢的文艺作品突然出现的时候,我总觉得好像是繁重工作中的小小惊喜。还有书中事件对现实的映照,在完成翻译初稿的那天是3月1日,美国和以色列刚刚对伊朗发动军事打击,书中杰西卡对伊拉克战争的质疑,一直回荡在我的脑海。更不必说,那些我没能说出口的,和杰西卡相似的成长经历,那些痛苦和迷惘,都在翻译的过程中找到了出口。

我总是藏在什么背后。拍摄读书视频时我不露头,翻译和创作时用不同的ID,想一想其实也是对“真实”的一种恐惧,也是受困于“身体生命”之中,无法全然袒露地直面批评,甚至是或许可能出现的赞美。翻译让我看似在转述他人的故事,却也暗暗地说出自己想说的话。

“觉得自己不够好”是我的人生主题,但“如果可以还是要努力”也是。我明白自己的不足,但也清楚地知道,我能为这本书做什么。在给编辑老师的第一部分试译稿里就做了148条译注,这些译注甚至不是注给读者的,而是注给我自己的,是我自己的犹豫、查找和反复确认。我记得我翻译过的每个句子,记得为什么用这个词,为什么犯了那个错误,甚至记得翻译每段的时候我在哪里,是什么心情。“作曲师对着哈丽特的摄像机挤眉弄眼”时,我在去沈阳出差的高铁上;“叶甫根尼给杰西卡讲自己给公用电话亭贴贴纸”时,我刚刚加班回到家;“杰西卡在小学的圣诞庆典上表演独奏”时,我在春节假期里,每天翻译超过6个小时。

我想我和杰西卡的其中一个相似之处就是:尽管我们明知自己无法成为真正的著名小提琴家,但我们确实为之付出过努力。

小提琴的乐声指引过杰西卡,而文学指引我。尽管已经坚信爱是瞬间的、流动的、变化的,但对文学的爱已经超乎于爱本身,到了仅仅因为它存在,就觉得很幸福的程度。

前面我写了成年的两个阶段,其实还有第三个阶段:当时代拖着我缓缓下沉,四面八方的水挤压着我的身体,让我失去知觉,让我窒息。可我热爱的一切触摸我、唤醒我、托起我,让我重新觉察自己,重新找到自己,然后奋力浮出水面,大口呼吸。

多好。

就像是,泰坦尼克号的幸存者。

最后:

谢谢编辑老师们。策划编辑一婷是伏笔计划的首奖获奖者,能创作自己故事的人是最了不起的,谢谢你耐心倾听我的每个想法,持续不断地鼓励我,认真地修订译稿,有你在我就很安心。谢谢你们选择我翻译这本书,谢谢你们做出了超乎我想像的装帧和“书影音”折页,谢谢你们说喜欢我。

谢谢我的观众们。谢谢你们发自内心地为我每个成长和收获感到开心和骄傲,把我当作好朋友一样支持,还会把这一切告诉我。出版社让我去签名时我一开始是拒绝的,因为这是人家杰西卡的作品,我不过是个工具人,但后来他们说你们会喜欢,我觉得也是,所以就去签了,还画了小汽车。我也知道很多人是为了我买书的,但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这才是我们对阅读的忠诚。另外,如果一旦有什么批评的声音,大家也不要为了维护我浪费时间,我有自己的现实生活,批评和赞美都不是我的一切,我会继续往前走我的路。

最后,谢谢爸爸妈妈。谢谢你们送我去学英语,送我去学琴,你们虽然不求回报,但这本书也让一切辛苦的路途有了回响。谢谢你们总是努力理解、理解不了也努力接受我这个总是不同寻常的女儿,接受我在春节假期一个人默默做翻译,你们只是总怕我辛苦,要陪我去散步。翻到最后致谢的时候,发现杰西卡对爸爸妈妈说的话,也是我想对你们说的话。“最深的感激和爱意,献给我的爸爸妈妈,总是,总是帮助我翻越所有的山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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