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当代文学批评与阅读理论中,“共情”始终是一个备受争议的核心命题。法国学者Oberkampf在其评论文章《Limites de l'empathie》中,以“力荐”的鲜明态度提醒我们:文学阅读中的共情并非无限宽广,它有着深刻的边界与伦理陷阱。这一观点看似反直觉——我们常被教导要“代入角色”“感同身受”,但Oberkampf却指出,过度强调共情可能反而遮蔽了文学真正的价值。事实上,共情在神经科学中被称为“镜像神经元系统的激活”,它让我们快速分享他人的情绪状态,但这种分享往往是自动的、未经反思的。文学阅读若止步于此,便容易沦为一种情绪消费,而非智性对话。
共情的限度首先体现在认知层面。当我们沉浸于主角的悲欢离合,往往不自觉地接受其视角中的世界秩序,从而丧失了审视叙事者立场的能力。例如,在《洛丽塔》中,纳博科夫精心设计的亨伯特第一人称叙述,正是利用读者的共情机制来挑战道德判断——若我们完全共情,便可能忽视文本中隐藏的剥削与暴力。Oberkampf的评论暗示,真正的文学阅读需要一种“共情的中断”,即在情感投入之后,主动拉开距离,追问:谁在讲述?为何这样讲述?这种“批判性共情”在现象学传统中亦有呼应,如保罗·利科提出的“叙事认同”理论,认为自我理解必须经过文本的“距离化”才能实现,而非单纯的情感投射。
从市场与传播角度看,这一讨论更具现实意义。当下短视频书评与社交媒体“金句摘抄”盛行,阅读体验被压缩为即时的情绪共鸣,出版机构甚至通过大数据分析来设计“催泪情节”以刺激销量。这种“共情工业化”恰恰是Oberkampf所警惕的——当文学被简化为情绪抚慰工具,其作为思想实验的颠覆性便荡然无存。法国当代哲学家阿兰·巴迪欧曾断言,艺术的价值在于“对既定感知的断裂”,而过度共情恰恰是这种断裂的敌人。因此,Oberkampf的“力荐”并非反对情感投入,而是呼吁一种更为复杂的阅读伦理:在共情的同时保持清醒,让文学既触动我们,又不让我们沉溺于廉价的感动。唯有如此,阅读才能从消费行为升华为一种自我改造的实践,在每一次翻页中,既靠近角色,又更深刻地理解自身与他者的不可通约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