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反对的过渡 (评论: 普通炎症)

一本诗集以“普通炎症”命名更像是作者给自己下的诊断，如果做出随意的猜测，这个名字似乎来源于诗集的第一部分，即“从一场感冒中复原”。一本薄的诗集似乎更容易让人集中阅读，不至于看到书的厚度就让人望而生畏，在集中阅读的过程中同时可以形成新鲜而强烈的感受。这本一百页左右的诗集刻画了很多典型的人物和场景，比如第一首《刻舟篇》里面开头就说“翻台终于翻到我们，海浪一样/彼此卷裹着上桌。”有过等位经验的读者一定会为这个比喻停留一秒钟。这讲述的是一次老朋友的聚会，回忆是对时间的反对，想让时光回到过去，但是诗人说“发烫的腺体/忍受着记忆的排异”，因为即便意识短暂回到过去，它还会形成和现实的强烈撕扯，它也类似即便不停地更换浴巾，但始终不能像上次一样把人擦干，在这首《浴巾篇》中诗人谈到“死是反复的炎症”，炎症本来是一种防御，在很多年前，我曾对一句诗印象深刻：动身走，就是死一点。这种炎症就是人的本能对逐渐死亡这一现实的抵御，然而每个个体都会在抵御中彻底败下阵来，其实生命更为普遍的抵御方式就是繁衍和传承，在这种继承的过程中往往会产生矛盾，困惑，不安等等一系列的问题，就如我们在《逃税篇》中看到的父与子： ……世道变了 我已经没有土地。你留下的手套 一只空洞一只干瘪，你在书上做的批注 像条藏头露尾的蛇。我和你一样失去了你 我和你一样需要你。这领会太迟了 …… 可是成为你正是架空你 我该说原谅我还是相信我呢，父亲 既然我注定要完成你的失败？ 手套这里的描述很妙，一只手套空洞，空洞表示似乎可以容纳什么，同时暗示空洞只是容纳了虚无，干瘪意味着生命和身体的凋零，这是对一个普通生命的双重注脚，诗中描述手套的情形并不多见。阿克梅派的古米廖夫曾经写过一只手套，一只甜蜜的手套，他舍不得摘掉手套，因为上面有爱人的触抚让手套变成了一个暧昧的领地，能勾起他的甜蜜思绪。阿赫玛托娃则用一句“我把我左手的手套/戴到了自己右手上”将个人的情绪巧妙地展示出来。脱脱不花这首诗的后面描述的同样动人，父亲和儿子之间的关系往往就是领会太迟了的情况，作为儿子既不想成为父亲，又想完成父亲未完成的，同时在不理解中感叹理解得太晚。 在一首写大黑狗的诗中，诗人在狗的身上学到了笃定，昂扬，贯彻到底的品质，但更打动我的是诗人决定领受这来自黑狗的教诲，投身狗对人的驯化。这种走向反对面的思维很特别，就像做父母的人往往体会到，不是父母在教育孩子，更多时候是父母在孩子那里得到了教育，如果意识不到这一点往往就会出现一定的错位。诗人同时强调这驯化持续了一万年，将探针深入到人类文明够不到的地方。诗集第一部分中最让印象深刻的是《瓜圃篇》，这是一个历史志怪故事，讲宋景公被预言料中死亡之日，当之前的预言实现的时候，宋景公感到了对死亡的恐惧，他逃到瓜圃中，还是死了，虽然死得不体面，但是它的死让所有体面人给他行了礼。这是历史的滑稽剧，也是中国历史对死的态度，同时也昭示一个王对死亡最大的恐惧。 诗集一共三个部分，第一部分还可以看出诗人对诗题的选取是花了一番心思的，后面两部分所有的诗题都是非常随意的，随意到让读者觉得这是一个不经意的诱饵，让你进入一首诗编织成的陷阱，因为有几首短诗让我觉得你一旦开始读就会被语言的子弹击中。比如这首：在环城公园坐了一会儿 一列儿童火车蒙着帆布，停在柏树旁 轨道蜿蜒，泄露了一整天的旅程 太阳几乎落下去，富余的温度刚刚离开万物一寸之远 蟋蟀在草里，像掉了很久的扣子那么凉 题目像是人们之间的一次普通对话，儿童火车停下来，如同一天的落幕，儿童代表了嘈杂和生命力是动态的，轨道泄露一天的旅程，仿佛顺着轨道可以回到逝去的光阴，但是马上又接着说太阳几乎要落下去了，真有种望崦嵫而勿迫的感觉，蟋蟀比喻成掉在地上的扣子很妙，它巧用了秋天这个季节，凉和掉了的扣子与凋零都联系起来了。还有一首《五月二十二日》，这首诗是印在诗集封底的那首，展示中国某一代婚姻的特点： ……二十三年来 无时不在考验他们的婚姻 我差不多就是耐性本身 我是疲惫的侧面，谩骂的间歇 我是流水中较大的那块石头 将眼泪分成两份 诗的开始诗人说我是让爸妈衰老的一个部分，这同样是中国式家庭的典型侧面，父母总是为了孩子的工作和前途焦虑，有时候这种焦虑更多的是来自于是否在亲戚朋友间有点面子。而我本身，是这段二十多年看似长久婚姻的耐性的症结所在。结尾当然很精彩，流水和眼泪作为本体和喻体分在上下两句，一方面说明眼泪之多，另一方面指出流水的分与合全是围绕着石头展开的。作者的诗很具巧思，有一首题为《礼物》的诗，让我一下子想到了米沃什的那首，但是构思完全不同，米沃什立足于对现实生命的大理解，而作者却用放风筝的体验重新定义生命，用“牵动兑换一次更高处的牵动”，风把风筝作为礼物重新递交到放风筝者的手中。人类有飞翔的梦，这是一种要摆脱重力的理想，风筝同样是对重力的反对，但是不脱离大地又让人们在一定程度上感受到这种飞行，这是来自风的礼物。还有一首诗开头说“死和离别是两块毗邻的麦田，只留一条细路/再见这种话，太宽敞了些”，讽喻的诗句将现代社会人际关系的矛盾与疏离揉杂一起，生离和死别似乎变得不在那么遥远，在某种程度上就是等同的，而“再见”这样的礼貌用语可能只能停留在礼貌层面罢了。 诗集中还有一些人物让人印象深刻，作者讲到自己十九岁去拜访协会的于坚，自己最后受到了水鸥的款待，这个场景应来自庄子。还有讲到戴望舒翻译勒韦尔迪的“天上的破舟残片”，我一下子被吸引。当然诗集中更多描述的是和诗人并不相关的人，有采棉花工人张勇和躲避丈夫家暴的保姆月嫂张霞，有“老子才是历史学家”的雷教授，还有不是老师的老卢，以及拥有很多证件的赵老师，话很多的柳杉和刘斌。作者刻画人物之外，还有写猫和狗的诗，他的诗不是白描，不是扁平的，更多的是探讨一种相处关系，形成一种立体的丰富的感受，包括自己和广州二哥的关系，和父母的相处情形，在《两室一厅》中写道：一家人就坐在淤泥上，像三支受困的军队，被迟到的命令折磨。 第一次集中读脱脱不花的诗，这些诗超出了我的期待，作者将私人的感受，个人的生活巧妙地融化在诗句中，用寓言，历史故事，私人体验，但是绝不是讲故事和白描场景那么简单，他始终在磨砺语言的利剑。在文体的区分上，脱脱不花并不拘泥，多数是人可能会把分行与不分行的作品分别放在不同的小辑，但是作者并没有，每一部分都有分行和不分行的作品。前面曾说过诗人取诗题的随意性，这在一定程度上误导了我，现在可以说这是作者撒下的饵，很幸运的是作为一个读者，我上钩了。我是反对诗题的随意性的，即便我知道在很久远的时代，诗没有题目，作者也没有名字。但是在阅读这本诗集的过程中，我同样完成了向反对的过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