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秒回”到“慢递”:我们为何重新爱上笔友
编者按
这群年轻人进行了一场有趣的笔友实验。他们重新提笔写信,用一封封信,交换彼此的生活,谈论困惑、谈论羁绊、谈论学业、谈论未来……见字如面,书信成为彼此的树洞。在“加速”“秒回”的时代,他们“慢速”抵达,构建丰富的精神花园,也在书信中照见他人,照见自己。
见字如面,年轻人在写信中重拾“慢社交”
中青报·中青网见习记者 蒋欣雨 实习生 邱贝岑 记者 郭韶明
2025年6月,在瑞士攻读医学博士、研究阿尔茨海默病的王夕照在社交平台发布了一则笔友招募帖,陆续收到逾3000封来信。1年零4个月过去,他已陆续写下数百封回信。
“如果你给我写了信,也许要过很久我才能读到,希望你能把它当成一封寄给远方朋友的信,回信可能来得很慢,就像从遥远的邮局寄出,仍在路上。我们慢慢来,不赶时间。”对王夕照而言,这些来自世界各地的故事是一份难以估量的珍贵收藏,“有点像我的个人图书馆,也是属于我的《一千零一夜》”。
在即时通信时代,仍有人期待“见字如面”。笔友,或许不只是书信时代特有的关系,也是“慢社交”的通用符号,是能够穿越虚拟屏障的真实慰藉。在信里,年轻人以写作为桥梁,构筑一座精神“花园”,他人未被言说的心事,自我未被看见的部分,都在字迹里缓缓显形。
以文会友,见字如面
姜嘉第一次写信是在13岁。某一天,她在《儿童文学》杂志看到了“笔友飞鸿”栏目的留言:“金牛座女生一枚,喜欢码字,是个铁杆樱迷。愿结识你,在文字的天空一起自由翱翔。”通过杂志上的QQ号加上好友后,两人开始“热聊”,姜嘉惊喜地发现对面和她有着高度相似的兴趣爱好,于是寄出第一封信。
如今,姜嘉已记不清那封信具体写了什么,只记得大概是认真介绍了自己的姓名、喜欢的颜色、科目、爱做的事情和喜欢的书,分享了对《儿童文学》和《百变小樱》的热爱。当年流行拍大头贴,她就把最满意的一张照片也随着信件寄了出去,“有了信纸的承载,远方的那个人不只是模糊的影子,而是可以从字迹中勾勒出具体的轮廓”。
一封封来往于云南和北京之间的信件让姜嘉与笔友有了很深的羁绊,随着两人长大、有了学业压力,通信频率渐渐慢了下来,也偶有中断。直到高考后的毕业旅行,姜嘉终于和笔友见面,此后愈发相熟,除书信往来外也频频见面。“从建联到现在15年了,我们还保持着联系。”姜嘉说,“没有陌生感,我们只觉得彼此是一起长大、偶尔分开的老朋友,这是一种细水长流的感情。”
细水长流,正是王夕照向往的笔友关系。招募帖发在6月10日,他记得很清楚。那时他刚结束年假,从国内回到瑞士。假期里行程排得很满,几乎每天都见不同的朋友;一回瑞士,突然从高密度的社交跌回一个人的生活,他形容那是一种“断裂”。
“最开始发起这件事,是因为在国外,我的社交选择非常有限。我的MBTI是ENFJ(主人公型人格),非常需要朋友,也能从和人相处中获得能量。相比国内,在瑞士留学能够接触到的同龄中文社交圈相对有限。平时虽然也会认识新朋友,但真正有机会深入交流的人并不多。”王夕照说,笔友招募是他由此发起的一次社交探索,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自救”,“即使英文再好,有时候也难免会有文化上的词不达意。”
在瑞士那些“静默”的日子里,这些来信是王夕照生活里可以听见的“回音”。“我收到过一封来自杭州的手写信,信封是复古风格的牛皮纸,里面附有一张对方拍摄的当地夏天的照片。我很喜欢这样的信,它没有承载什么宏大的故事,只是分享日常瞬间,却让我感到很珍贵。”信寄到时,杭州已经入夏,阿尔卑斯山顶还覆着雪。拆开信,照片上是那座城市的夏天,信纸上是对方的字迹,远在另一个大陆的陌生人的生活也因此变得具体而亲近。
信纸承载的往往不止文字本身,还有一段关系、两种生活。“我不觉得每一段关系都必须走向某个明确的终点。只要两个人交换了彼此认真生活的痕迹,也认真读过对方的故事,这本身就很有意义。”王夕照说,“我把这件事称为交换生活的重量”。
在加速的时代慢速“抵达”
“我经常收到鼓鼓囊囊的信封,一打开掉出很多小零碎,都是笔友塞的小礼物。漂亮的书签、校园卡卡贴、漂亮树叶,手工制品……”等待回信的过程,让姜嘉的期待有足够时间沉淀成惊喜。
慢,是笔友关系的底色。姜嘉表示,和线上发信息不同,她们在通信时没有秒回焦虑,也不担忧会因回复慢失去一段关系。书信的慢速抵达,是关系流动的过程,也是她整理心绪的过程。“信纸安放着我的情绪,文字呈现我的心事,一封薄薄的信纸承载了等待那段时间的重量。”姜嘉说。
在即时通讯成为日常的时代,王夕照仍愿意为一部分交流保留等待的时间。寄出一封纸质信之前,王夕照会认真挑选信纸、信封,再步行到几百米之外的邮局,把信寄出去。有时还会附一张当天拍到的阿尔卑斯山,这是他为书信往来保留的一点仪式感。
“我收到很多纸质信,最远的来自新西兰,也有的来自北美和日本,来自国内的信就更多了。实体信攒了好多封,数不过来。这一年多以来,我打开信箱经常会收到新的信件。瑞士宿管阿姨还说我是一个很‘老派’的中国人。”
慢,是一种有“重量”的交流方式。不仅意味着信纸本身的质量,更是从信件里去触摸彼此生活的纹理与质地。
在一封封信件里,夏晏行看到了很多人的故事,关于学业、关于工作、关于具体的生活,“有很多人与我分享当地的风景和生活中的小确幸,比如新疆的风景和上班路上的日出日落。有时一封信会让我等很久,但我觉得这很正常,也是我写信的初衷。写信不同于发微信,需要及时回复,它最大的特点就是慢。和陌生的笔友交流,慢慢沉淀思考回复,可以梳理自己的思路和情绪。”
在寄信、收信、回信的过程中,他们不仅看到了对方的生活,也看见了提笔写下那些字句的自己。
在Slowly(慢慢)App上,于杉结识过15岁的土耳其女孩、马来西亚华裔设计师、来自德国和新加坡等地的笔友……在这里,收信、寄信时长都模拟真实邮寄。她被这种慢节奏的交流方式吸引,希望通过陌生人的眼睛,窥探自己未曾踏足的土地。
其中,让于杉印象最深的是一位来自台湾的笔友。在频繁通信的半年里,他们的生活曾短暂相交,那时,笔友复习考公,于杉也正复习考研。成功上岸后,笔友第一时间向于杉分享了好消息。后来,随着各自生活节奏的变化,两人渐渐淡出彼此的生活,但于杉依旧怀念那段时光,怀念那时心无旁骛的感觉。她认为,与笔友的对话,也是以另一种方式记录下自己的“片段”。
“仿佛是对自我往昔的回望。”夏晏行说,“书信是时间的见证,像日记一样,可以记载回忆。”
在信里,构筑一座精神“花园”
正如王夕照所言,写信双方会在书信中“缓缓显形”。他们是彼此的精神“庇护所”,也共同在信纸上构筑一座精神“花园”。
夏晏行认为,笔友像是彼此的树洞,日常生活中难言的话可以向彼此倾诉。他分享了一位笔友的故事:“她来自广东,通过帖子联系到我。我们年纪相仿,她与我分享了未来工作选择和发展的问题,我们也通过书信交流家庭的困惑。因对未来有类似的迷茫,有着相似的处境,我们能够共情彼此。”
除了分享日常生活,也有不少笔友选择在信中倾诉心事。写信的有年轻人,也有中年人。“他们时隔多年再次提笔写信,讲述自己过着怎样的生活,讲述生活中的疲惫,甚至会表明并不期待收到回信,只是想有个地方说话。”王夕照说,“我不介意成为别人的树洞。一个素未谋面的人愿意把这些心事告诉我,本身就是一种信任的交付。”
让他印象深刻的一位笔友,最早写的一封信是关于外公。他的外公患上阿尔茨海默病,已近弥留,他却没有任何悲伤,明明有那么多的暑假都是在外公外婆家过的。记得夏夜耳边声声蝉鸣,可就是找不到任何跟外公有关的记忆。
王夕照回信说:“我想这不是没有悲伤,而是悲伤找不到可以安放它的回忆。我想爱有很多形状,不一定都热烈亲密。阿尔茨海默病的残酷之处就在于它不仅带走记忆,也让关系断裂。当一个人不再认得你,不再与你沟通,不仅患者本身在失去认知,也会让亲人在情感上潜移默化地提前告别。你已在他一次次忘记你是谁的过程中完成了心理上的预分离,这是一种被医学与心理学认可的反应,称为‘预期性哀伤’。”
“我研究阿尔茨海默病,每天面对的是病人的脑影像和脑组织切片,经常会接触到与阿尔茨海默病有关的故事,每一个故事背后都是一个被慢慢带走的人。这些经历有时也会让我感到难过。我比较容易共情,难免被牵动,而通过书信,我发现自己不仅能够倾听别人,也能从他人的生活中获得力量。”他说,“当认真向别人讲述时,你也会重新审视自己的生活。那些在日常忙碌中一闪而过的感受,需要经过回忆、整理,才能变成一段完整的、有重量的叙述。有时,写信不仅是在与另一个人交流,也是在与某一时刻的自己对话。”
这也正呼应了“夕照”这个名字里的“照”字,照见他人,也照见自己。这个名字源于一个梦境。梦里他站在湖边,落日熔金,远处铺满漂亮的火烧云。夕阳缓缓落下的时刻,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归属感,“夕照”由此得名。
6月10日那天,王夕照在那篇笔友招募帖的末尾写下了一段话,如今重新读来,仍是他对这段书信之旅的期待:“如果你刚好也在找这样的一种连接,那就给我发封邮件。我们可以彼此写字、交换片段、建立一种没有压力的默契。我会等,也愿意回。夕照,写于瑞士的初夏。”
(应受访者要求,王夕照、姜嘉、夏晏行、于杉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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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写书信何以成为当代青年的“心灵解药”?
黄彬彬
指尖轻点,消息便可瞬间跨越千山万水,这是我们早已熟稔的日常。可如今仍有年轻人愿意用纸笔写下“见信如晤”“展信舒颜”:大学生参与漂流信活动,向陌生人倾诉心事;某地的“情归纸笔”公益校际写信活动已连续举办11年,上百所学校参与;有些校园复刻“解忧杂货铺”,为匿名写信者解答困扰……
社交软件裹挟着“永远在线”的压力,沟通被切割成碎片化的短句,且大多停留在浅层互动。书信则是一种“慢社交”,书写需要思考,传递存在时间差,阅读也要求投入。这股悄然兴起的风潮,并非单纯的情怀复古,背后藏着当代青年真切的心理渴求。
外化内心情绪
在心理学的视野下,写信可以视为“表达性写作”的一种形式。表达性写作是指抛开文采与语法的束缚,专注书写内心最深层次的想法。我们都会有情绪感受在内心纠结成一团乱麻的时候,睡眠不足、任务堆积、饭菜难吃、与人争执……千头万绪堵在心间,难以开口言说。当我们提笔写信时,模糊的内心感受就被转化为书面语言,内心纠缠不清的情绪线头也随之慢慢梳理开来。而线头能被理清,靠的不只是“写下来”这个动作,还有书写带来的时间差。
口语是线性的、即时的,人们甚至会被情绪裹挟冲动发言,书写则给人回看、修改、重新组织的时间,这段延长思考的过程具有促进反思的作用,拉远了我们与困扰之间的心理距离,让人能够跳出当下的情绪,从旁观者的角度重新审视自己的体验,有助于获得新的认知。叙事疗法认为,书写可以完成“情绪外化”,内心的烦恼变成纸上的文字后,人们得以和痛苦拉开距离,不再完全被情绪吞噬。
有实验结果表明:将压抑的情绪诉诸文字,能够降低心理压力,减少身心应激反应;把内心的画面和感受转化为语言,会改变记忆在大脑中的存储方式,削弱创伤情绪带来的冲击。因此,写完的信即使没有寄出,内心也会获得释放。书写的过程已然帮助我们完成情绪的宣泄,这就是所谓的“表达即疗愈”。不过,情绪能安全地外化,前提是写作者感到自己处在一个不被评判的空间里。
构建仪式场域
我们手写信充满仪式感:手机放一边,挑选信纸,静心书写。我们会主动隔绝干扰,创设专属自己的时刻,暂时脱离现实的困境,允许自己直面平时不敢表露的情绪。写信时,我们会进入一个自由而受保护的空间,在这个安全的场域中,我们可以卸下心理防御,直面真实自我,不必担心评判、否定与指责。书信构建了这样一个具有仪式感的心理场域。这种仪式感本身就是一种心理暗示:此刻我可以卸下防御,真诚地面对自己的内心。
写信不仅有利于疗愈自我,也重构了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模式。
消解社交内耗
数字时代的社交往往追求即刻反馈,“对方正在输入”带来期待,迟迟不回的消息则可能制造社交内耗。在书信沟通中,写信的人写完之后,不必等待立刻回复;收信人收到信后,也可以选择在合适的时机再回应。一来一回之间,情绪和思想都有了沉淀的机会。写信更温和、更松弛,像小火慢炖,而不像消息弹窗,会带来热辣滚烫的焦虑感。
慢下来,不仅减少了社交内耗,也降低了社交门槛。对于“社恐”青年来说,书信沟通可以有效规避面对面交谈的压力,既可以实现深度情感交流,又保留了心理安全的边界。所以有些遇到心理困扰却不敢告诉亲朋好友的人,愿意在匿名书信活动中袒露内心烦恼,实现朋辈心理支持。
为何我们需要书信沟通?因为它让情绪有形状,让经验可反思,让关系有缓冲。它既可以向内自我对话,也是对外的关系连接。
书信不是严格的文学创作,低门槛、几乎零成本,但要让这种慢社交真正有益,也有一些需要注意的地方。
把控情绪边界,理性看待书信
书信书写看重内心的真诚,而非辞藻的华丽。写信时,不必纠结文笔优劣或字迹好坏,优先忠于内心的真实感受。我们可以在一个不被打扰的地方,给自己一段自由时间,打造松弛的书写状态,写完的信件也无须强求寄给他人。
书写的用途不同,表达方式也有所区分。若目的是自我疗愈,我们可以毫无保留地尽情宣泄情绪,不必顾虑措辞是否得体。但如果打算将信寄给他人,建议用语平和,便于对方接受。写信时要留意身心感受,难受便及时停笔,不要硬撑着写完全部内容。
我们需要理性看待书信的作用:书信只是帮助人梳理情绪、开展自我对话的辅助工具,不能替代专业心理咨询,也不能寄希望于单靠写信就解决所有心理困境。在现实生活中,我们应当把书信当作众多调节方式里的一种,要搭配线上沟通、面对面交流等多种交往形式,书信不能取代现实的人际互动。
书信何以成为当代青年的“心灵解药”?
在数字时代,高效的沟通工具让生活更便捷,却也悄悄挤占了我们沉淀情绪的空间。年轻人重拾书信是在喧嚣尘世里主动为自己的心灵开辟一块栖息地。书信的魔力,不在于信纸笔墨本身,而在于书写的过程:我们借由文字看见自己,梳理情绪,疗愈自己,重建人与人之间的联结。所谓“见字如面”,看见的不仅是远方的他人,也是那个被忙碌生活遮蔽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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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书信集里,遇见一个会脸红的作家
王钟的
王小波去世以后,李银河把两人的书信整理成书,书名取自其中一篇:《爱你就像爱生命》。后来,民谣弹唱组合房东的猫拿这句话作为歌名,把“黄金时代”“沉默的大多数”“特立独行”这些小说和杂文里的意象,融进了一首歌曲。一句写给爱人的情话,就这样从私人书信流向书名,又流向大众文化的歌单。
这本书不是王小波文学成就最高的作品。但“你好哇,李银河”“一想到你,我这张丑脸上就泛起微笑”这些直白、奔放的句子,却被一次次传唱、引用,频繁地出现在社交网络发言和签名档里。一个以小说立身的作家,却以一册情书更广泛地进入大众文化传播,这本身就是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
书信之所以对理解一个作家特别重要,首先是因为它记录了作品中得到展示的那部分自我。作品是作者面向读者的公开发言,是那个经过修饰的 “我”;书信却只朝向一个人,可以卸下表演,露出不那么体面却更真实的自己。如果说作品是作家的正装,书信就是他旅行时的T恤、卧室里的睡衣——一切让人感到舒服的衣着,或者什么都不穿。
福楼拜是个极端的例子。他一辈子坚持“艺术家不应在他的作品里露面”,“就像上帝在自然界中不露面一样”。读他的小说,读者只看见人物与细节在动,写作者藏得干干净净。正因如此,他的书信集成了窥见他本人的关键窗口。他在信中,谈写作的苦,谈写作《包法利夫人》时,每一章甚至每一页如何折磨他,谈自己对平庸的极度不耐和对同时代人的尖刻讥讽,毫不掩饰自我怀疑。
鲁迅也有类似的一面。“我寄你的信,总要送往邮局,不喜欢放在街边的绿色邮筒中,我总疑心那里会慢一点。”这样近乎孩子气的句子,出自《两地书》。杂文里的鲁迅,给人留下“坚毅与决然”的印象,但在给许广平的信里,犹疑、悲悯、自我否定,一样一样都露了出来,让读者看到鲁迅可爱、亲切的一面。
鲁迅研究者孙郁认为:只有读了《两地书》,才能看出“鲁迅世界最为本然之所”。作品里的鲁迅教人如何战斗,书信里的鲁迅教人如何柔软地爱人。这两面加起来,才是一个完整的鲁迅。
这不是说书信比作品“更真实”,而是说书信运行在另一套写作逻辑里。它朝向具体的人说话,而不是朝向抽象的“读者”去生产作品。比如,里尔克的《给青年诗人的信》回答的是关于诗、孤独和职业选择的具体困惑,它不是先有写作大纲再往里填内容。
当然,也有不少成名作家在写信时,就预料日后信件的公开发表,并有意识地以书信这一特殊体裁表达自己的思想主张。福柯就把书信列为一种 “自我书写”。他认为,书信不只是借助书写而完成的自我训练,也构成了自我展示。写信者向另一个人陈述自己的活动、成败、心绪,同时也在向自己呈现自己。
无论初衷如何,书信一旦进入公共领域,性质就变了。从私人文本到公共文本,保留什么、删掉什么,本身就是一种姿态。不管是作家生前出版自己的书信集,还是作家亲属、朋友在其死后出版书信集,都意味着作家公共形象的重塑。人们通过书信理解作家,也应清醒地认识到,它是被编辑、被筛选的材料。
在即时通信时代,书信已经退出了大多数人日常生活的沟通方式。书信组织的那套时间经验和自我关系,逐渐失去物质基础。下笔前的静心凝神,字迹里不自觉露出来的情绪,等回音的日子里情感的发酵,这些过程,都随着一条条秒回的消息而消逝。作家并非脱离现代社会的特殊物种,他们的写作习惯,同样被时代时刻重塑着。
书信的淡出,丢的不只是一个文字体裁。丢的是一种允许人长时间面对自己、在延宕中组织内心语言的形式。当然,不必为此过度担忧,在不再生产书信的时代,作家在作品之外的真诚,也有可能被其他形式替代。比如,莫言与余华在新媒体舆论场的一系列互动,就让人看到另一种样子。
回到王小波。他的情书通过金句化的传播,还能保住某种不可替代的东西,恰恰因为那些字从一开始就不是当“作品”写的。他在信里谈爱,也谈孤独、思想和“人要永远有趣”。他不需要维持小说里的反讽间距,也不需要经营杂文里的冷峻姿态。书信里的王小波,诚实地面对另一个人,也诚实地面对自己,这构成了作家写作的底层语法。
书信之于理解作家,最终的意义不在于提供了多少“新材料”,而在于它保存了一种“活人感”。在这个公众人物熟练地维持人设的时代,“活人感”反而成了最珍贵的东西。它提醒我们,文字最初的样子,不过是一个人想对另一个人说几句真心话。好作家、好作品背后,站着一个依然会脸红、依然认真的“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