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秘大陆”(Mystery Land)是由日本讲谈社推出、知名编辑宇山日出臣[1]策划的一套图书系列,邀请了诸多名家为青少年读者创作悬疑推理作品。该系列自2003年7月开始出版,至2016年12月结束,共推出18批、累计30部作品。
2005年,接力出版社以“日本少男少女侦探小说系列”为名,率先引进并出版了该系列中的4部作品。2009年,文治图书又推出了系列中的另外9部,其中便包括本文将要探讨的《放学后的侦探队》。此外,该系列中还有其他几部作品也曾被引进国内,包括岛田庄司《透明人的小屋》、麻耶雄嵩《神的游戏》、绫辻行人《惊吓馆事件》、乙一《枪与巧克力》。因此,目前[2]国内读者能读到的有中文译本的“神秘大陆”系列作品共计17部。
在这17部作品中,仓知淳所著的《放学后的侦探队》是豆瓣评分最高的两部作品之一(另一部是麻耶雄嵩的《神的游戏》),足见其作为儿童推理小说的出众品质。不仅如此,本书还属于“日常推理”类别,且是该类作品中极为少见的长篇作品。这样一部兼具口碑与类型代表性的佳作,自然值得我们深入探讨一番。
一、日常推理与日常之谜
在讨论故事具体内容之前,为了方便读者更加准确地理解后文的相关论述,这里有必要先介绍一下我对“日常推理”与“日常之谜”的看法。
首先,作为日常类的推理小说,自然地,它们都不包含严重的犯罪事件,例如杀人、绑架、失踪,以及一些贵重物品的盗窃案等等。故事通常围绕生活中一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异常现象展开,即便不去追根究底往往也不会造成很大的影响。
从这个角度来说,在不需要精细讨论的时候,我认为“日常推理”与“日常之谜”是可以混用的。那么,如果要进行较为精细的讨论呢?
在我看来,两者根本的区别在于将推理部分作为手段还是作为目的。这里的“推理部分”并非指代狭义的逻辑推理过程,可以将其理解为包含了诡计、逻辑、伏线等等我们常讨论的推理层面的内容。
日常之谜将推理部分作为手段。在这类作品中,推理只是探索世界、刻画人物、深化主题的工具。作者的目的在于通过“谜面-解答”这一推理小说的常见结构来描绘特定的人际关系、传达深层次的情感、展现某种生活状态,或者呈现一个有趣的故事。北村薰的别姬小姐系列、米泽穗信的古典部系列,大多属于此类。
日常推理则将推理部分作为目的。更准确地说,这类作品的重点在于如何依托日常的环境向读者展示精巧的推理部分,让读者在轻松的氛围里享受推理的乐趣,例如纸城境介的《你的谜题由我作答》系列作品。只是这类作品也容易走向极端,变成“只不过是没有发生严重犯罪事件的推理小说”,例如在密室中被“刺杀”的人体雕像事件,这固然符合日常推理的标准,我也不反对这样的写法,但它就像一个漏洞,可能引发读者更进一步的思考——对于大部分推理小说而言,如果把里面的死者换成人体雕像,是否就可以摇身一变成为日常推理了?
当然,手段与目的的区分并非泾渭分明。站在作者的角度,或许在创作之时有所侧重,但从读者角度来看,最终的观感完全可能是二者兼有。如果一部作品读下来,既能享受逻辑之美,又能产生情感触动,那自然是一件好事,这也不会影响本文后续的讨论。
二、放学后的侦探队
日常推理这一类型的长篇比较少见,如果不算短篇连作,我印象中也只见过三本(这里是以我个人标准评判的),即《废墟中的少女侦探3》《继母的拖油瓶是我的前女友11》《放学后的侦探队》,此外或许还有一些我未曾读过的符合要求的作品,但从举例的难度也可看出此类作品的稀有程度。这三本书也是各具特色:《废墟中的少女侦探3》几乎就是正常的凶案推理小说写法,《继母的拖油瓶是我的前女友11》则充分发挥了轻小说与系列作的优势,而本文要讨论的《放学后的侦探队》中文版字数仅7.8万[3],以精炼的篇幅讲述了一个趣味横生的小学生探案故事。
首先还是让我们简单回顾故事的大致内容:
在一所小学里连续发生了四起与五年级三班学生相关的“犯罪”事件:先是栋方同学用图钉钉在教室后墙的绘画被盗,再是由成见泽同学负责饲养的鸡从鸡窝密室里消失,然后是神宫寺同学制作的招财猫募捐箱不见了,最后是作为故事叙述者的藤原同学,其持有的竖笛被拆开,其中一个部分被取走。
藤原和朋友组成了侦探队,经过一系列的调查,最终查明了真相——四起案件分别由四个凶手犯下:绘画被对栋方同学有好感的女生拿去进行测算相配指数的占卜;鸡被成见泽同学通过布娃娃替换的诡计从鸡窝转移出去,这是为了防止被鸡鸣声吵扰的大人把鸡处理掉;招财猫招募箱是神宫寺同学组织的放学后侦探队为了引出犯人,自己拿走的;藤原同学的竖笛事件也是好友龙之介(也是本书的侦探役)出于和神宫寺同学一样的目的所犯下的。
在我看来,这四起案件的解答都有值得一提的地方:
在第一章的末尾,作者便给出了第一案的关键线索:其他的画四角都钉有图钉,然而这幅画却连这也没有留下。也就是说,在这起案件中,被盗走的东西不仅仅是绘画本身,实际上还附带了四个图钉。一方面,主角团查案的焦点在于绘画本身(画的作者或是内容等),不太敏感的读者很容易忽略在体积上显得有些微不足道的图钉,如同魔术师在表演中经常使用的“大动作掩盖小动作”的技巧;另一方面,图钉的数量有四个,这就避免了“一两个图钉掉在地上找不到了”之类的巧合,使得相关的推理更加严谨,进而通过短促有力的逻辑链直接关联到凶手的动机和身份。
在我看来,常识类线索与日常推理有着天然的适配性。一方面,日常推理中很难加入关于凶器、血迹、伤口、尸僵等凶案中常见的刑侦线索,并且由于日常事件没有凶案那么严重,往往缺乏必须深度调查的紧迫感,因此搜集线索的强度与深度也相对有限;另一方面,常识类线索能够自然地融入日常故事中,同时也不需要太多铺垫,更有助于营造出意料之外的解谜效果。但是也需要注意,使用的常识必须足够“常识”,稍有偏差就可能会抬高阅读门槛,甚至变成“冷知识推理”。在本书第二案中,关于生肖年的知识就恰到好处。中日文化中都有使用生肖纪年的传统,十二生肖的顺序对于两国读者而言也都属于常识的范畴(我们不能要求作者写出的作品必须适配世界上所有的读者),“今年是狗年——去年是鸡年——成见泽同学去年按照生肖做的布娃娃是一只小鸡”,破解密室消失案件的关键点就被巧妙地埋在了这段十分自然的逻辑中。
读者可能未曾留意,本书标题“放学后的侦探队”在故事里指代的并非由藤原同学(故事叙述者“我”)和龙之介(本书侦探役)等人组成的调查小队,而是指神宫寺同学带领的另一支队伍。诚然,两支队伍都可以算作“放学后的侦探队”,但作者在文中有意将这个名号授予后者,我认为是为了误导读者——通过标题将读者的注意力全部聚焦到主角所在的队伍,从而降低读者想到另一支侦探队存在的可能性,进而更好地隐藏第三案的犯人。广义而言,这也可以说是带有一些叙述性诡计的色彩。
第四案的犯人正是本书的侦探役龙之介。“侦探是犯人”的设定本身并不新鲜,这里我想说的是另一点——侦探通过主动犯下特定罪行顺理成章地加入调查。前三起案件虽然都与五年级三班学生相关,但与龙之介本人却无较强的关联,他缺乏一个自然介入的理由。于是他选择了将好友藤原卷入事件,从而师出有名。在一般的推理小说中,成为受害者往往意味着承受巨大的伤害,甚至付出生命,但在日常推理中,尤其本书讲述的还是小学生之间的故事,这里“受害者”的含义是相对温和的,所以在龙之介达成目的的同时也不会太过损害其作为侦探的形象。因此,可以说本书利用日常推理不涉及重大犯罪事件、整体氛围较为轻松的特点,为“侦探如何介入调查”这一问题提供了一种新颖而合理的叙事方案。
除了上述优点之外,本书对“物品连续消失”这一谜面的讨论也十分充足,包括犯人是否为同一人、犯人可能只盯上了其中一件物品、消失物品可能存在的共同点、犯人可能想借助消失的物品传达讯息、物品消失的时间与名称规律、结合宝石失窃案提出的伪解答等等,梳理一下或许能够初步形成一份解答连续案件的讲义。我想,这正是作者对于小读者尊重的体现。他没有因为作品面向儿童,就简化案件、敷衍叙事,而是认真地将多种思考路径借助小学生之口生动地铺陈开来,引导读者一步步接近答案。也正是这份不敷衍、不糊弄的创作诚意,支撑起了这本儿童推理作品的扎实内核。
遗憾的是,无论是作者本人,还是作为成年读者的我们,恐怕都难以真正知晓小读者们对这本书的感受——毕竟很少有孩子会在网络上公开发表他们的读后感。尽管本书被许多人视为儿童推理的标杆,但这种评价本质上仍是“成年人眼中适合儿童阅读的作品”。如果我们能回到自己的童年时光,以当时的心智与视角打开这本书,又会获得怎样的阅读体验?这个问题,或许没有答案。
三、日常推理与儿童推理
既然不知道小读者们是如何看待这个故事的,为什么本文的标题又要说“对五年级来说刚刚好”呢?
实际上,这是我从创作者角度作出的判断。如果说上一节是写给本书的读者们看的,那么这一节便是写给日常推理或儿童推理创作者们的。如同上一节提到的“常识类线索与日常推理有着天然的适配性”,这里我想表达的是日常推理与儿童推理也具有极佳的适配性。
日常推理为什么难以写好?原因有二:一是不严重的事件缺乏调查的必要性,二是日常情境会限制线索的范围。这两点在前文或多或少都有提到,前者可以通过特定的人物或故事背景来缓解,例如让主角具有喜欢追根究底的性格,或者构建出某种不得不解谜的故事局势,但要让读者接受都需要作者具备足够的笔力;后者则更加考验作者在推理层面的基本功以及对日常生活的观察与提炼,通过有限的素材搭建出既合乎逻辑又出人意料的逻辑链。
那么在儿童推理这一类型中呢?
所谓“调查的必要性”,本质上是一种取舍的考虑,关键在于行为动机的合理性。在成年人的世界中,现实往往被各种规则所约束,只有足够严重的事件才能赋予他们充分的理由展开调查——日常琐事显然很难满足这一条件。但对孩子而言则不然,他们天生怀有旺盛的好奇心,那些在大人眼中不值一提的小事,就足以点燃他们探索的热情。就像本书中所呈现的:班主任山崎老师面对年级委员神宫寺认真报告的竖笛失窃事件,只是将其当作孩童间的恶作剧一笑置之;保健室的仁美老师比起追寻真相,更倾向于避免给低年级学生带来心理负担。然而,正是这些在成人看来“不值一查”的小事,对五年级三班的藤原、龙之介和神宫寺等人来说,却已构成了足够充分的理由,让他们自然而然地展开行动。
我们不妨用一组比例数据来理解不同类型推理作品的“创作相对难度”,请看下表:

我们将一般的推理小说作为基准,假定可以使用的线索范围是1,构思的案件复杂度也是1,那么其“创作相对难度”就是案件复杂度1/线索范围1=1。
而在一般的日常推理作品中,线索的范围可能被限制到0.5,这时哪怕我们只想写出复杂度为0.6的案件,其创作相对难度也会变成0.6/0.5=1.2>1。
再来看儿童推理,虽然孩子们的世界更单纯,接触的事物更少,线索范围可能会进一步降低至0.4,但相应地,案件复杂度也可以继续降低到0.4,从而创作相对难度又会变回0.4/0.4=1。
当然,这些数值并非客观标准(比如我们也可以说儿童推理的线索范围是0.2,案件复杂度是0.5,从而创作相对难度是0.5/0.2=2.5),我采用这段数字论证是为了更加直观地说明:儿童推理相对而言可以不那么追求复杂的案件或是绵长的逻辑,只需要一些小巧思(就像上一节提出的四个亮点,尤其是图钉和生肖这两点),也能在有限的线索范围内,展现出令人眼前一亮的推理内核。
因此在我看来,将日常推理的舞台设置在孩童世界,理论上存在这种“刚刚好”的契合。至于实践层面能否达成这种理想状态,还是有待创作者们用作品去验证。但至少,这本《放学后的侦探队》就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值得研习的范本。
翻阅本书的后记,我们得以知晓,少年时代的仓知淳老师也是个沉迷于江户川乱步《少年侦探团》系列的小读者。时光流转,如今这本《放学后的侦探队》或许正是长大后的他送给当年那个捧着书本、对世界充满好奇的自己的礼物。而这份礼物,也随着书页的翻动,悄然传递到我们手中——赠给所有曾经是孩子,或许心里至今仍住着那个孩子的大人。
[1] 日本讲谈社编辑,1987年起庄司一起发掘了绫辻行人、法月纶太郎、我孙子武丸、歌野晶午等作家,后又创立梅菲斯特奖,发掘了京极夏彦、森博嗣、舞城王太郎、西尾维新等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