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7月,我在豆瓣发了一条动态:“现在看文艺作品,常能看出某种美国创意写作课的痕迹……但,也很难表述非常具体的特点,就是一种感觉,一种氛围。举例的话,李翊云的书,电影Past Lives。”
如今来看,这句吐槽写得小心翼翼。但即便当时的感受很模糊,显然也已经足够激发我的表达欲(毕竟我一年发不了几次这样的广播)。
随着这之后对欧美当代文坛书讯、奖项和作品的关注,我的这种感觉逐渐变得清晰,并演变为明确的观点和偏好——是的,我就是不喜欢如今风靡文坛的某一类写作风格。
在我和书友的讨论中,它被有些以偏概全地称之为“MFA(创意写作班)写作”。 也许你难以快速总结出其特点,但你读到就能知道。尽管题材各不相同,但字里行间的某种特质弥散开来,多看几次,就足以让它们被辨识。在表达上,它们往往是高度私人化的,用诗化或者先锋的语言传达内在的情绪、思考和感受,追求彻底地坦诚,文风也因此直白、犀利甚至颇具“震撼效应”。所思所想都不留余地地在文本中呈现(“我的创伤我的过去以及此时此刻,都太痛苦了”),近乎于一场和读者的心理咨询。在主题上,它们多和作者的身份标签紧密相连,少数族裔移民、性别取向等成为“边缘者”私人叙事的潜在前提——虽然MFA出身的作者们绝大多数都接受高等教育或在大学任教,属于智识意义上的“主流”精英——这一点也在文本中被直接体现,他们笔下的主角有很高比例是文化从业者:作家、教师、编剧或学生。
在形式上,它们选择抛弃传统的叙事结构、人物弧光和具体情节,取而代之的是持续流动的独白和漂亮的金句,连缀在大片分段的空白中。在时空的设置上,具有严肃的历史维度的故事越来越少,更多是真空般的“当下”,或用现代观点“重塑”历史的改写。瞬间被以近乎永恒的形式封存,而历史被统一视作反动的压迫性力量,宏大叙事成为被忌惮的对象。
MFA式写作风格的滥觞,早已被很多读者敏锐地捕捉到,但对其成因的追溯却未必合理。比如油管博主Joomi Kim的视频论文“why I hate most contemporary novels ”,就将这一趋势视作“wokeness”觉醒文化对文学的侵蚀,最后落入了右翼和保守的陈词滥调。而更多文章则得出一些显而易见、不痛不痒的结论。“为什么我们不再有堪称伟大的文学作品?——因为Z时代注意力的缺失,因为快餐化。”此时,喜欢MFA式写作风格的完全可以反问,伟大的定义是什么?一种老白男主导的文学传统?
当MFA式写作宣称正在打破长期以来的文学主流标准,以边缘的姿态,开展自我解放,创造多元的表达空间,同时被各大文学奖项赞誉,行销全球的时候。它们实际上是在做什么?这样一个问题,是Anna Kornbluh的 Immediacy, Or, The Style of Too Late Capitalism 尝试回答的。其写作的野心,正在于试图提出一个更本质、更根源性的特征,将这一文学风潮与当下广域范围内的文化现象联系起来。
这种共有的特征也就是"immediacy”。 即时的、直接的,没有中介的。 在Anna Kornbluh看来,如果说如詹明信所说,后现代主义是晚期资本主义在文化、精神领域的表现方式(本书的标题显而易见来源于 Postmodernism, Or, the Cultural Logic of Late Capitalism)那么immediacy就是一种当下文化领域对“too late capitalism”的呼应。
“too late”比晚期资本主义更进一步的,是一种对内部循环的强调。当生产力的提升逐步放缓,而资本运作的机器不能停歇,那么取而代之的便是对社会内部循环效率的追求。钱不再只是物与物的中介,它成为资本持续扩张的目的本身。与之同步的,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开始的信息技术大发展,以及资本对人情感、精神领域的渗透和征服。它们合流塑造的是一种誓要荡涤所有“中间商”的商业乃至生活模式。不再需要与商家产生实际的互动,商品就会自动出现在家门口。不再需要出租营运公司,人人都可以是网约车司机。 如今多数中产城市青年从事的都是纯粹循环性的工作。如Ling Ma在Severance的开头所说, “世界末日,纽约的幸存者们是理财顾问、媒体公关还有公司法务。”
人的身体与心灵在循环经济里被化约为一个必须被自觉开发、利用和增值的“人力资源”(“每个人都是自己的创业者”)。当我们想要的服务、产品、影视甚至约会对象都可以通过指尖的轻轻一按就迅速获得,一种幻觉便油然而生——世界以我为中心旋转。而没有了“中介之物”,我们必然可以触碰一种更真实和更本质的存在。
这种偏重循环和效率的商业逻辑深刻影响了当下的艺术和文化形式。Anna Kornbluh将这种文化形式命名为“immediacy”,私域的、沉浸式的、个体与心灵层面的,不需要重现和解读的,直接性的。所见所听即所得。Kornbluh在书中选择了三个典型的领域进行解析,文学创作、影视剧以及分析理论。落到纯文学创作中,immediacy的表现形式是一种私人的、反结构、反历史甚至反虚构的叙事风格。这其中最鲜明的代表可能是近年勃发的“autofiction”(私人小说)。
很巧的是,Kornbluh举的例子包含了我之前读过,但并不太喜欢的Rachel Cusk的“outline”系列、Maggie Nelson的阿尔戈 ,当时我将对她们的不喜欢归结为其中产精英知识分子的叙述位置。但正如齐泽克的“斜目而视”让我意识到,原来此前我对希区柯克的喜欢有更深层的认识论上的理由,Kornbluh也让我意识到我对这一类创作的“不感冒”或许来自某种更深的怀疑。持续流动的独白,闪着光的看似哲理的引言金句,反复强调某种经验与身份的“无法言传”,所有这一切共同营造出一种氛围:去掉所有形式化的约束,无限接近真实,你只需要感受就好。叙述者的“我”和作者、虚构与真实、文体和类型的边界被不断模糊。读者不再提供他者的目光,而是直接被倾诉的对象。
但形式真的是约束吗?而更重要的问题或许是,这种无限的接近,真的是一种“无中介”的真实吗?
我想起我阅读阿尔戈是在一个书店里,用一个下午一口气读完的。沉浸是当然的,其中的酷儿主题我原本也应该能产生共鸣,但合上书,我反而感到空洞,那些流动的句子像丝滑的缎面,很快从指尖与脑海溜走。同样的“空洞感”也出现在去年阅读的一些非虚构文论里,它们都有着诱人的标题和激进的主张,但除了直抒胸臆的口号和慷慨陈词的姿态之外,似乎空无一物。在immediacy的影响下,理论作为一种认识工具,似乎已不再提供那个属于观察者的,足够遥远的位置,也不再提供思考的框架,帮助我们理解自身、他者和社会的关系是如何被组织起来,又是如何发生关联。相反,它们成为了可以时刻被引用的话语资源,一幅易于展开的旗帜,而旗帜最终成为了作者自我形象塑造的一部分。
在本书的序言中,Kornbluh讲述艺术作品的一段话让我印象深刻。
“A painting isn’t an efficient way to send a message or achieve a goal, but beholding its inefficient indirection can stimulate thought.”
艺术或者说文化的价值,或许正在于这一份低效率的“无用”。当我们阅读文学,观赏画作,思考某一种哲学理论的构建时,我们面对的是文本、图像和结构这些媒介本身。“我——中介(艺术媒介)——创作者”,其中的两重距离留下了曲折乃至“歧路丛生”的空间。作者所试图表达的一旦被放置在媒介中,放置在虚构的人物和关系,放置在历史性的表述之中,就产生了多重解读的空间,它让读者的理解永远无法完全地和最初的意图相耦合——一万个人可以有一万个红楼梦。
在这一过程中,还会有其他的连接不断发生作用。作者的生平、同时代其他作家的作品,甚或是其他批判家的论述,都会让文本持续地丰富和扩充。误读几乎是不可避免的,但正是在这种种迂回之中,读者才可能触摸到一种无法被口号与宣言、被具体的日常事务所囊括的东西,一种在内心深处涌动的潜流,一种全新的看待世界的视角。最好的体验或许是,我们放下书,感觉自己的某个角落被改变了一点点。
与之相对应的,“autofiction”类的MFA式写作以及更广义范围的“immediacy”风格,意图将距离缩到最短,将信息的传递变得更直接有效。创作者被鼓励挖掘自身的创伤性经验,将其直接放置入文本。这一过程中,身份、种族、取向等等不再借助虚构的叙事,而是成为文本宣之于口,与读者迅速产生连接的符号。也无怪乎如今越来越多读者已无法理解“人物的观点与作者的观点之间存在差异”这一基本事实,以为描写一个品性可疑的人物就等于作者的品性可疑。因为在immediacy风格之中,人物(中介)与作者的距离本就被短路式地消融,两者密不可分。
然而一旦失去了距离,失去了“歧路”,那么“正路”也显得没劲起来。侦探小说中,一旦凶案的谜底在第一页直接呈现,侦探小说自身也就不再具有意义。正如拉康所言,比起“这个梦是关于什么的”,更有趣也蕴含更多可能性的问题是,为什么这个内容必须以梦的形式出现。在这里,我们难免(第一百零一次)召唤黑格尔:不存在一个隐藏在形式之下的,所谓纯粹的真实。形式本身即为真实的一部分。或者说真实只能通过形式才能被回溯性的建构,进而被呈现和理解。“immediacy”的悖论在于,想要不绕弯路,直接传递某种真实,但一旦这么做了,真实也就无从谈起。
一个关键的区别是,这并不等同于受到immediacy影响的所有作品都是“坏”作品。Kornbluh在autotheory部分中举的例子里包含了Paul B.Preciado,恰巧今年读了他的an apartment on Uranus,和阿尔戈不同的是,他对酷儿的表达在很多瞬间确实地触动到了我。距离的消弭也意味着,在共享某种最私密的痛楚的过程中,读者与作者之间确乎可以产生强烈的共鸣与连接。但在单个作品之外,当这种immediacy成为一个时期文化共有的表达时,它创造的仍然只能是一对一的、原子化的连接。而面对固化的阶层、日益严重的生态环境危机、混乱的时局和持续恶化的精神状态,面对造成文本中那些创伤的结构性问题,这样的连接、共鸣即使在个体层面很动人,但仍不足够。
甚至更进一步说,当个体的感受被奉为绝对真实、不可置喙的终极答案,群体性的抗争和组织就成为了镜花水月。当社会压迫与不公被呈现为一种非历史的绝对存在时(“这个世界一直都这么糟糕,从来如此”),愤世嫉俗地原地不动就成为了最容易的选择——immediacy作为一种文化风格,看似先锋、激进、真实,看似挑战建制,“摧毁一切”,但更多的时候,它们只解构而不建立,只表达而不行动。正是这样的原子化、虚无化和犬儒化,为如今的资本循环提供了可供利用和凭依的精神结构。
写到最后,回到本书开篇黑格尔的引言,“Immediacy itself is essentially mediated.”,“无中介”本身,从来都不存在,而是一种被巧妙构建的幻觉。我们固然可以指尖一点便在互联网上发布最新的生活随感,但很少有人意识到便捷友好的界面建立在无数代码和数据的基础上,它的背后是庞大的服务器,是无数供应链产业链上不可见的无名者。immediacy作为一种文化风格,其宣称的“真实”与“当下”,也最终只是一个被出版集团、互联网企业、流媒体和算法调停过的“真实”与“当下”。
或许,如果想要重新去建立一点什么,改变一点什么,首先要做的,就是觉知,觉知到幻觉的存在本身——感受不是唯一的真实,当下也不等于永恒。“Immediacy”注定是一个诱人的怀抱,但拉开距离,重建结构,审视自身的位置,审视与他者的关系,建立愿景和共识,才有可能创造新的可能性。
拉拉杂杂写得太长了,最后再写一点我眼中本书的不足。
全文在理论陈述上,有过度重复之嫌。而从论据到结论的逻辑链上,又时常过于武断和跳跃,这让她的整个论证有一些“先射箭再画靶子”的嫌疑(虽然我个人觉得她射的箭是对的啦)。另一个问题是,Kornbluh在例子的选取和分析上仍有一些值得商榷之处,尤其是最后一章对她认为“mediated”的文本进行分析,显得颇为苍白,没有说服力。
但不管如何,immediacy这一概念的提出还是很具有野心和创见的,很多我之前模糊、零散的想法通过这一概念有了很好的整合。或许,对文化现象做出整体性的描述和分析,这一行为本身即是对immediacy的最好的反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