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抵达南极 (评论: 南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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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抵达南极 (评论: 南极)

文/龚万莹,发表于《西湖》杂志2025年第5期

爱尔兰真是好短篇小说家的沃土,常令我感叹,怎么这片土地上作家的书,随手抓来一本都好看?克莱尔·吉根正是其中一位。

吉根的作品大多从生活的肌理中生发,《南极》这篇短篇小说,收录在她首部同名小说集中,其纹路质地却有些不同,是极为精心构画的一篇。其精巧是一根线头,可以顺着它,探索作者的用心。而随着写作者之心的成熟,笔下理性与感性元素越发交融后,作品就会变成她在《走在蓝色的田野上》写的,那一颗颗蹦落于草地上的珍珠,圆熟的、润的、自有生命般四处流动的,到那时候,那些小说为什么好,反而不容易说明了。

回到这篇小说,如果仅仅简述情节,写的是一个已婚女人在周末进城试图寻找偷情对象,而后偶遇陌生男子,最终被囚禁的故事。这样带有悬疑、犯罪元素的情节,本身并不少见,但为何作者对情节的传达如此有效?南极很冷,可这冷意如何通过小说传递到读者心头?

不妨先从空间设计来看。《南极》中作者切换空间不仅是为了简单的地点变化,也用以暗示女主人公的命运进程。小说设计了市区与郊区两个主要空间,女人两次从城中宾馆走到男子的郊区住处,正预示着她从舒适的中产世界,来到寒冷偏僻的未知世界,如同猎物一步步走进陷阱囚笼。小说通过地理空间上的变化,即从城市到郊区的过程,预示着女人从舒适走入寒冷,从安全走向危险的进程。

女人寻找外遇的第一个目标地点是她所在城中旅馆的酒吧,从她的姿态“慢慢”地喝酒,“细细”地吃酸橙,能够看出她已经在等候外遇的机会来临。可是在第一个酒吧里“什么也没有发生”。根据女人购物的清单,可以判断她所住的旅馆相对高档,酒吧里面的人在“读报纸”,这是个相对有序而安静的酒吧。她的第一次尝试仍然处在她的阶层惯性中,出轨难以成功。于是第二天,她去了城中另一家酒吧。

第二家酒吧低矮逼仄,好像是“监狱的囚室改造的”,角落里摆放着“老虎机”,坐在酒吧的男子外套早该“捐给牛津饥荒救济委员会”了。女人一走进去,男子就跟她搭讪:“ 你好……以前没见过你。”这样的环境,不仅暗示了女人最后被囚的结局,也与第一家安静、克制、有人读报纸、无人搭讪的酒吧形成阶层对比。

而小说中存在着两组更大的空间对比,是市区与郊区的对比。当她在第二个酒吧遇到了陌生男子,跟着他走向郊区住处时,“街道渐渐变得狭窄曲折;他们已经远离了城市的灯光”,后来作者又提到走向男子那里的路是“湿滑的街道”。护城河中的那座城市,是经过作者的精心设计的,其中充满了温暖舒适的旅馆、带着玻璃自动门的购物中心、有火炉的饭店。而通往郊区的路却是狭窄的,潮湿的,阴冷的。女人从热闹城市走到僻静的郊区公寓,是从安全走向危险的旅程。

作者在设计这段危险之旅的的过程中,空间中的“道路”本身成为一种暗示。男子引导女人走的路,经常都是“小路”,比如:“他领她沿着一条小路走”或者“领她走上一条土路”,这自然有男子早有预谋囚禁,因此试图避开人群的作用,也暗含带着女人走入歧途的意味。女人对于道路的方向是迷茫的,文中出现女人自己试图走回城市,却迷路了的情节,她问路的对象也是一位妇人,但同样面露“迷惑”的神色。后来男女二人重新相会,一起经过市场,重新走回郊区公寓的时候,作者提到:“霜太厚了,她甚至看不清路边的标志”。女人看不清楚路标,这暗示了她走上了被蒙蔽的道路。在男子带她走入树林深处后,作者再次提到,“要不是能听到脚步声,看到树与树之间一块块的天空,她可能不知道路在哪里”,再度暗示女人对于自己的道路一无所知。

此外,吉根还使用了“门”这个物像来实现空间的切换。“门”在文章中第一次出现,是带有家庭意味的:“人们和家人一起出门,推着婴儿车走在早晨出来购物的人群中,拥挤的人流通过玻璃自动门涌进购物中心。”同时,繁忙的玻璃自动门,容纳着人潮,这是城市的象征。女人在城市中的行动是自主的,比如购物中心、酒吧、饭店,门自动为她打开,她进出自如。

但是,一旦涉及从城市向郊区移动的路线,都是由那位陌生男子引导的,比如市场,护城河,黑树林,郊区公寓。在引导的过程中,作者特意让男子为女人打开一扇扇门,外卖酒店的门,锻铁大门,拱门,公寓门,房门,男子开门后“看着她从他为她打开的门走过去”。最后男子公寓的这扇房门,显得陈旧、缺少护理,“铰链嘎吱作响”。作者吉根所设计的门,从气派的酒店门,到铁质的门,再到有些弧度的拱门,一路不断降级,最后归于这样一扇显得破败的门,就在无形中也让读者随着女人一步步从热闹的城市,走入了冷清的私密空间。小说中充满了开门的情节,可直到结尾处才出现了“关门”,男子囚禁了女人,自顾自离开,“门砰的一声关上了”。门因此在全文成为一种男子对女人的诱导工具和囚禁工具,带动了空间上的切换与隔绝。

当男子僻静公寓的位置也令人思考,作者为何将陌生男子的住所安排在公寓最高处?当然,这表现了男子的拮据(公寓顶阁楼一般租价更低),也可以合理化后来的囚禁情节,埋下女人即使呼救也无人能听见的伏笔。可不仅如此,正是这样的设计,丰富了小说的纵向空间。男子站在高处,带着女人一步一步走到阁楼之上,作者也同时不厌其烦地引导着读者一层层向上走。作者通过这样的空间位置,暗示着居于“高处者”,实际上掌握着更多控制与主动权。就如同捕食者居于高处,可以一览无余,准确地出击猎物。这呼应着二人到护城河看到的海鸥捕食的画面:“海鸥飞到了陆地上。它们在水鸟头顶上盘旋,猛地俯冲下去”,这同样构成了一个捕食者在上,猎物在下的危险空间。在张爱玲《沉香屑第一炉香》里面,也有类似的空间设置。葛薇龙一步步走向山顶梁太太的房子,也正如猎物不由自主地一步步走进了捕猎者的笼子。而韩国电影《寄生虫》中住在地面别墅的富人阶层和地下室里的贫民阶层,同样通过纵向空间,显示人物境况对比。

男子的公寓内部,作者借女人的感官来展现:“房间里散发着潮湿的气味。没有电话,没有照片,没有装饰品,没有圣诞树。”与此相对的,是后来女人第一次趁着男子睡着,离开他的住所,回到旅店,她观察到:“旅馆大堂里,一棵巨大的圣诞树在闪闪发光”,大堂里有电话亭,女人正是经由大堂里的电话联系了自己的家人。有圣诞树和电话的城市旅店与男子无电话无圣诞树的郊区住所再度形成了明显对比。

除了孤独,穷困,男子的住所还充满了寒冷的意象。吉根的空间不仅有建筑、道路、门这些具体的物像,空间中的“天象”同样也在作者的设计之中。随着女人一步步陷入陷阱,空间中的气候、体感温度也跟着变化。女人在周六下午去酒吧找寻外遇对象时,身上穿着短裙,可见在城市中是温暖舒适的。随后男子出现,带她去护城河的时候,下起了小雨,如同轻轻的“电击”。此时出现气候变化,气温开始下降。而后,他们到公寓偷情。第一次发生关系后,女人在男子的家里看冰天雪地的南极纪录片,喝着冰勤地酒,喝的时候“一股冷流滑进了胃里”。男女酒后聊天时,作者由女人的口提出:

“那时我总认为地狱一定非常寒冷,在那里你冻得半僵,却并没有完全失去知觉,但也没有任何感觉……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冰冷的太阳,还有魔鬼,在看着你。”

这段话,是全文的关键预言。女人预言了自己的结局。但除了留下伏笔之外,“寒冷的地狱”与固定印象中充满烈火的灼热地狱不同,是一处特别的设计。在女人说出这段话的时候,她自己恰恰处在冰冷的环境中,却没意识到自己正在地狱边缘。同时,随着他们在纪录片中看见的冰山以及冰酒带来的体温寒冷,连女人的思绪也开始与冰冷的地狱景象相关,这是由外及内的降温。

周六晚上,两人在寓所中再度发生关系后,天气变得更加寒冷,“冰雹敲打着窗玻璃”,周日早上,女人醒来后“夜里下了一层白霜”。周日晚上,女人被囚禁,男子外出,此时作者提到公寓外面开始下雪,带来了更强的冷意。

结尾,女子赤身露体地被手铐拘禁在床上:“寒冷正慢慢笼罩住她的头部。寒冷开始降落在她身上,一轮寒冷的太阳缓缓地升起”。她在寒冷中最后想到的,正是“南极”,“雪和冰和探险者的尸体”,还有冰冷的永恒的地狱。这是一个随着危险之旅的推进,天气也在慢慢降温,从温暖到极寒的过程。从物像到天象,作者吉根显示出极强的空间设计意识。

说完空间,再看看吉根的人物设计。由于城市人口来源复杂,人们彼此陌生,交往中总有许多身份的碎片或隐或现。在小说《南极》中,女主人公也是遵循这一模式。她乘着火车进入城市,离开了家庭结构相对稳固的乡村,进入到都市的陌生人社会中,她暂时获得在陌生环境中的身份空白,因此有机会扮演多种角色。小说中的女主角同时具有妻子,情人,探险家,回忆中的学生,现实中的受害者身份。而陌生男子则是情人,敬老院工人,孤儿,罪犯的混合体。由于都市人互相的遮蔽和社会关系碎片化,男子得以仅仅展现迷惑性的一面,把自己下药、囚禁、控制的犯罪身份留到了最后才显露出来。也正是这种“碎片化”的身份信息,造成了女人不对等的视角,才令其一步步安心地走入陷阱。她对陌生男子并不了解,直到结尾处男子彻底以两副手铐加迷药亮明意图后,女人才明白自己身处险境。在此之前,她的视角一直是遮蔽的,一直以自己的角度在揣测对方。这便是矇昧的“异乡闯入者”遇到都市“危险陌生人”导致的悲剧。

作者精心设计了女人蒙蔽的视角,在女人被骗的同时,也蒙蔽了读者。作者隐藏在故事背后,也成为了捕食者。事实上整篇小说可以分为四部分:1. 遇到男子之前,2. 第一次去男子住所,3. 第二次去男子住所,4. 真相暴露时刻。

在第四部分之前,作者一直都故意用女人的视角和反应去合理化男子的行为,读完结尾再回看,才发现作者埋藏了许多危险讯号,但她有意通过女主的反应将其淡化,显得模棱两可。因此情节在介乎偷情故事与危险情人的晦暗不明之中行进,直到第四部分读者才与女人一起发现寒冷真相,却为时已晚,手铐囚禁了女人,而读者也才发现自己被误读缠绕,之前那么多的线索都被遮蔽。

女主角一再忽略危险,从吉根说设计的角色逻辑上来看却合理。女人进城购物,在进城的火车上阅读犯罪小说。因为能预测到结局,她感到索然无味,可见她内心对于手中阅读的故事是充满掌控力的,因此觉得无趣。这与她的过往生活一致,从她离家前的安排可以看出她对家庭的控制力同样很强,由于对这样的生活一览无余,她感觉无趣,希望能尝试外遇寻找乐趣。离家前,她不仅安排好孩子们的食物,丈夫的衣物,同时自己可以决定周末离家两天去城中采购,丈夫“没有理由不相信她”。当吉根写到她在购物中心的采购清单时,每一项都显示女人的精心思考,不仅让每位家庭成员满意,甚至会超过他们的预期:“她想这些礼物一定会让他们意想不到。她给大儿子买了电动剃须刀——很快他就需要用剃须刀了”。同时,作为一个无忧的中产,她在商品世界里游刃有余,无论是她到百货商店购物还是应对旅店服务的态度,都显示她的驾驭力。她在她熟悉的的世界里自信且具有控制力。女人作为一名城市的闯入者,依靠着商品社会的稳固结构,得到了安全的庇护,也得到了物质和欲望的满足。

但是,女人的危险在于她走出自己阶层的保护罩之后,依然希望以自己熟悉的阶层交往方式,体面、干净、舒适地进行这场冒险,这无疑是一种带着自大的天真。这样的思维方式带来了视角的蒙蔽。比如男子第一次带女人去他的住所,路上买了酒和彩票。这种购买彩票的行为,其实是将改善经济生活的期待寄托在这个几乎不带有希望的行为上,也是贫者为数不多能负担的“投资”。而女人的反应却是:“要是中奖了我们就平分奖金……到巴哈马去度假。”这是衣食无忧的人,面对奖金可能做出的安排,却不是这名男子会做的事。男子对于女人这种幻想的回答则是:“你可别指望。”在这篇充满双关暗示的作品里,男子的这句话明示了他对幻想中的彩票奖金的完全控制权,暗示了女人之后会失去自由,别指望还能外出,同时也显示他内心明白,他不可能中奖,彩票不可能带来生活的改善。

当男子带着女人去到他荒凉的住所时,本可以引起读者的警惕,但作者描写女人“咯咯地笑,然后接着爬,又咯咯地笑,再接着爬,一直爬到顶层停下”。其实女主角正在一步步走入危险,可是作者以受骗者的快乐表现作为障眼法,她所描写的客观危险环境与女人主观的安全感相抵消了。

女人进入住所,开始泡澡时,作者又借由女人的视角做出判断:“她认为他是她所认识的男子中最没有威胁的一个。”这无疑是具有讽刺性且有效的烟雾弹,因为女主人公一开头展示出来的主动和控制力,加上她的主观判断,读者可以暂时打消对陌生男子的不安感。可是,紧接在这个内心判断后面,吉根描写女人泡澡时,血管中的声音“仿佛云雾一般笼罩了大脑”。在医学概念上,有个词语叫做“脑雾(Brain Fog)”,是大脑疲乏劳累而判断力行动力下降的表现。这句话看似在说女人泡澡时水没过头顶的感受,其实也是暗示女人头脑受到了蒙蔽,并不清醒。吉根依然交织使用着主观视角的安全感与客观感知中的危险暗示。

接下来,吉根展示男女第一次发生关系的场景,提到女人“在床上的力气大的令人吃惊”,甚至由于女人的力量和迫切,“弄伤了他”。其中还有一个动作描写是:“她抓住他的头发把他的头往后扯”,这是一个充满控制感的动作。在这次的互动中,女人表面是占据上风的。从主动出击寻找外遇,到坚持为酒和彩票付账,再到床上压制男子的表现,都引导读者认为在此刻女人的力量是强于男子的。

但就在事后,作者安排女人偶然看见了“猎枪弹药筒”,之前的危险讯号都是隐晦的,这里却是一个明确的危险物件。女人的反应却是以此开玩笑,“她说完大笑了起来”。这与上楼梯的反应一样,当她看见客观的危险讯号时,她主观上盲目的安全感选择了忽视危险而发笑。

作者设计了女人在男子睡着的情况下,安静离开的情节,女人虽然不知道自己进入了危险,却有这么一次机会远离危险。然而很快,男子在旅馆中找到了她,她并不想跟男子再度发生关系,并且已经准备好了结束这越轨的冒险,回归到熟悉的家庭当中:“在她心里,她已经收拾好行李离开了,现在正在门厅里面对着丈夫。她感到自己干干净净,肚子饱饱的,身上很温暖;现在她只想在火车上好好打个盹。”可是,她依然无法拒绝男子的要求,心里还想着“就算是分手前送他一份礼物吧。”女人到城里为家人采购圣诞礼物,而此时把自己当作礼物再度赠送给男子,但她心里是打定好要“分手”离开的。她进入廉价酒吧寻欢,与男子在郊区公寓短暂的情欲只是她暂时放下固有身份的冒险,她并无离开自己阶层的打算,认为自己可以全身而退。

小说一直到结尾部分,女人依然对险境毫无察觉,只把手铐当作一个情欲玩具,希望男子可以解开手铐。甚至在男子已经亮明自己囚禁意图之后,她依然期望男子可以因为她的乞求而放过她。在结尾处的她,在陌生的环境中完全失去了掌控力,包括对自己人身自由和生命安全的掌控。吉根以女人主观视角作为烟雾弹,掩盖着客观世界中诡异的危险讯号,让这个女人从开头的掌控者,变成了结尾的囚徒,也体现出了她离开固有庇护后的脆弱。

如果说女人在小说中经历了从控制到失控,而男子则从底层一步步成为控制者。小说中女人初遇男子时,关于这个男子的第一句描写是:“他身上那件皮夹克看上去早就该捐给牛津饥荒救济委员会了”。同时男子也强调自己是世界上最寂寞的人。仿佛他是弱小的、需要被救济救赎的形象。可是到了小说的结尾部分,女人和读者才会真正发现男子其实是个“危险陌生人”。本雅明提出过“人群中的人”这样的概念,男子就是一个藏身于城市中的人,以人群为罪念的温床,以匿名的身份行恶。其实作者在文章中对男子相关的描写,早已植入了许多控制欲、囚禁、暴力的伏笔。

比如男子第一次在酒吧里遇到女人,教女人打球时,“他一局也没有让她赢”。男子的话语不断体现他的掌控欲,他在女人第一次来公寓洗澡后,对她说:“你需要被人照顾。这个世界上没有哪一个女人不需要被人照顾。待在这儿。”这也是伏笔,指向最后的囚禁。第二次进入住所后,男子的本性越发暴露出来。男子令女人“感到自己像个孩子,大人正在哄她睡觉。”男子在床上对女人说的三句话都是祈使句:“到这儿来”, “躺下去”,“现在别睡”。话语里充满了命令的意味,与两人第一次发生关系时完全相反。而男子在过程中不由分说地拿出手铐,不容女人拒绝。在铐住女人之后,男子掌握了更多主动权,女人的吃和睡完全被他控制,随后又趁着女人睡着给她加上了另一副手铐。自此,男子完全控制住了女人,连她的排泄都由他安排:“他走出去,回来时手里拿了一只盆。”

文中暗示,男子给女人下了迷药,这同样是一种控制欲的体现。女人早在酒吧喝酒时就呈现出异常的醉态,“她不记得自己以前像这样醉过”,其实这里女人已经被男子下药,但在文章前半段显得具有多义性,可以理解为女人由于第一次偷情感觉到刺激和醉意,因此不容易让人确定危险。在文章临近结尾处再度出现下药情节,男子喂给女人咖啡,可是喝完咖啡的一分钟之内,她就睡着了。酒吧里的下药在叙述中是隐藏的,模糊的,而结尾处的下药则几近明示,喝完咖啡后迅速入睡的一反常态,让男子下药的事实彻底暴露在读者面前。

最终揭示真相的时刻,是当女人醒来后,“她还带着手铐。她想要说话,但嘴里却被塞了东西。另一幅手铐把她的一只脚踝拷在了床尾。”文章主要都是从女人的感受视角出发,男子的内心思维一直是通过他的只言片语和行为动作暗示出来的。直到这一刻,男子的囚禁意图才真正完全揭示出来。

故事中,女人一开始从家庭结构中走出,最后又被囚禁到危险陌生人的偏僻住所,结局或许就是死亡。而陌生男子从一开始女人心中“最没有威胁”的那一个,变成了实际上最有威胁,并且掌控了女人一切的人。吉根在设计这两个人物的时候,让人物呈现出来的控制力形成此消彼长的X型对倒结构。两人权力强弱的更替中,作者蕴藏了男女、阶级、善恶、城市与异乡人之间的博弈。

吉根的小说《南极》是充满动力和变化的。这不仅仅是因为作者选择了偷情和犯罪的题材,更因为她在处理空间的移动和人物的力量对比时,有意使其充满了起伏和变化。因此,小说有效呈现出一个越来越僻静的深渊,越来越寒冷的境遇,以及在这样的环境中越发失去力量和体温的女人。作者以其极强的对故事的控制力,同样操纵了读者的阅读体验,如同小说中男子对女人的控制,在结尾处才露出冰冷真意。

南极的极致寒冷,就在吉根的极致设计中,缓慢而稳步地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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