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国一次性塑料制品广泛用于商品零售、快递和外卖等消费场景。这些场景中的重复使用，既有长期延续的做法，也有近年来形成的探索：快递分拨等环节已将快递包装重复使用纳入常规业务，瓶桶返还和物品留用延续着既有的消费习惯，企业与社会组织的探索又使重复灌装、杯盒借还和餐具共享进入更多场景。这些做法的发展程度各不相同，却共同构成了中国重复使用的实践积累。梳理这一积累，从中可以看到已经运行的商业服务、生活中延续的节俭文化，以及围绕具体需求形成的地方行动和治理经验。
中国重复使用的实践
目前，快递分拨和部分专业配送业务中，包装重复使用已经成为企业经营的一部分。国家邮政局2025年公布的试点进展显示，中国邮政已在身份证、车牌照和中医药寄递中使用可循环包装，京东、顺丰将其用于冷链生鲜配送，申通在分拨中心使用循环集装袋，韵达与复海开展文件循环包装业务。
面向消费者的牛奶和桶装水销售中，包装重复使用也长期存在。光明乳业公开资料记载，其玻璃奶瓶收回再用已持续数十年，并在此基础上推出900毫升可重复使用玻璃瓶装鲜奶。桶装水企业同样将包装重复使用纳入日常生产和配送。在这些业务中，包装的再次使用已经成为商品供应服务的一部分。
餐饮和酒店服务中的重复使用，则更多由经营者统一组织。堂食餐具清洗后再次使用，本就是餐饮服务的日常做法，围绕这一需求也形成了专门的清洗消毒服务。深圳市卫生健康委员会2024年公布的评审结果显示，当地当时有23家在册正常经营的餐饮具集中消毒企业。酒店洗浴用品也存在保留容器、补充内容物的重复使用。
围绕餐饮服务，企业还尝试将重复使用与会员服务、外带消费相结合。长沙猿素咖啡于2023年为会员提供不锈钢循环杯，并尝试将其用于咖啡外卖，把杯具的重复使用纳入会员服务。在香港，星巴克与Muuse合作开展循环杯借用服务，据Muuse于2025年4月发布的信息，该项目已扩展至35家门店。消费者扫码借杯后，可以在指定地点归还，杯具经收集、清洗和消毒后再次提供使用。香港ReCube则与餐厅合作提供可重复使用餐具，并支持使用者在合作餐厅归还。从会员循环杯到跨门店借还，这些企业探索了不同的服务安排，使消费者在离店后仍能使用并归还杯具和餐具。
消费者还可以保留包装，在购买补充装商品后继续使用。在商品零售中，一些门店通过散装销售，支持消费者自带容器重复灌装。上海制皂厂于2023年在杨浦区大桥街道、长白新村街道的两家慈善超市恢复“零拷”销售，提供洗衣液、檀香皂液等产品，居民可以携带容器、按量购买。这种购买方式也出现在食品零售中。深圳“打酱油农场商店”销售散装酱油、醋、杂粮等商品，顾客可以自带瓶罐等容器，按需购买。
除了企业提供的商业服务，社区也为重复使用提供了另一类实践场景。居民、本地商户、社会组织通过协作，利用公共空间，让重复使用走进日常生活，以不同的符合在地经验的方式实现了包装的借还、清洗、存储和再分配，不再依赖数字技术和单一企业完成。比如爱芬环保在上海开展的“零拷”实践，将可回收物兑换与洗衣液补充相结合：居民携带可回收物和空容器参与，志愿者协助分装，上海制皂提供洗衣液。
社会组织开展的重复使用实践，也延伸到了集体公共活动和校园用餐。青海囊谦县东坝乡的“吉祥碗”实践，为家庭聚会、公共活动和寺院活动等免费提供可借用餐具和杯子，让同一批餐具服务于不同活动。2025年，芜湖市生态环境保护志愿者协会则进入芜湖职业技术大学开展餐盒重复使用活动，该活动通过扫码借还、学生志愿者协助等方式，将餐盒借用引入食堂就餐服务。
旅游场景中的重复使用，也出现了公益组织、本地经营者与景区管理方合作开展的实践。2025年，青浜公益环保组织在浙江舟山青浜岛启动循环杯试点，由岛上的咖啡馆提供杯具借用，并与民宿合作提供归还服务，游客可以在住宿地点返还杯子。安徽黄山市宏村景区于2026年开展循环杯试运行，游客可在景区南门、西门扫码借杯，用于公共饮水点接水或购买合作商户的饮品，使用后归还，杯具经清洗消毒后再次提供借用。
上述多项地方探索也纳入了太平洋环境资源中心与北京市企业家环保基金会共同开展的“重用+”行动。2025年和2026年通过两期小额资助，分别支持6个和8个项目，涉及循环餐盒、餐具借用、循环杯、购物袋重复使用和散装购买等。对这些项目的梳理显示，部分实践呈现出社区型重复使用的特点：围绕一定地域内的具体减量需求，调动本地资源，将重复使用融入已有的生活和服务安排。其开展范围可以是居住社区，也可以是校园、海岛或文化活动场所。已有的公共空间、商户网络、清洗与存放设施，以及居民、商户和场地方之间的信任联系，为项目运行提供支持。社会组织参与项目设计、资源协调和公众动员，商户、场地方与使用者共同参与物品流转和日常运营。这些实践探索在将重复使用接入居民日常生活、地方商业、社会组织、公共空间和基层治理的场域，生长为适合中国语境的模式。
中国重复使用的实践积累，也见于日常生活中长期延续的用物习惯。保留仍有使用价值的物品、将购物袋反复使用、修补衣物和维修器具，都是人们把物品用久、用足的具体做法。节俭、惜物的“重复使用”文化，正是在这些日常行为中得到延续。对旧物继续使用的需求，也体现于今天的社区服务。天津王串场街道“修补巷”于2024年开街，集中引入织补、修表等便民服务，到2025年12月已有约30家店铺入驻，回应周边居民的维修需求。
总体而言，这些实践基础使重复使用与既有经营活动、生活习惯和地方公共服务建立了具体联系。中国已经积累的，既有包装和日用品重复使用的经验，也有围绕这些做法形成的商业服务、共同参与和治理经验。
但不同领域的发展程度并不一致，一些领域已形成较为稳定的运行模式，另一些新兴场景仍处于探索阶段，也面临一些现实挑战。在快递领域，国家发展改革委、商务部和国家邮政局在开展可循环快递包装规模化应用试点时，就将应用成本高、回收调拨运营难、消费者使用意愿不高、包装与物流数据衔接不畅以及产品标准化程度低等列为主要堵点，并提出统一编码和规格、完善共享回收设施、建设清洗调拨网络和探索合理成本分担机制等方向。面向消费者的循环杯、循环餐盒和重复灌装等新兴模式，则更多面临消费者接受和商业可持续性的双重挑战。卫生安全、使用便利性以及对实际环境效益的信任，会影响消费者能否从愿意尝试转向持续使用；与此同时，返还、清洗、运输和运营等环节增加了新的成本，稳定的收入来源、成本分担机制和规模化运营模式仍在探索。
国内早期也曾出现由商业主体推动的重复使用和重复灌装消费模式，但部分探索未能持续扩大，反映出在需求规模、运营成本和服务网络尚未形成的情况下，单纯依靠市场机制实现长期运营仍存在困难。与此同时，社区、校园和景区等地方性实践也面临运营主体和协作机制能否持续的问题。这些已有基础和挑战，共同构成理解下一阶段重复使用发展机遇的出发点。
重复使用的机遇与政策展望
结合国际经验和中国已有实践，循环经济转型中的重复使用机遇，主要可以从源头减量的制度落实、产品与服务创新、市场需求培育，以及地方经济与社会参与四个方面加以理解。
循环经济制度的完善，为重复使用的减量作用在产品设计、经营者责任和效果评价中得到体现提供了契机。2026年印发的《循环经济发展“十五五”规划》部署了源头减量、绿色设计和绿色消费等任务。国家发展改革委官网发布的文件解读进一步指出，规划提出推动循环经济促进法修订，完善包括塑料包装在内的重点领域法规制度。在这些制度的细化过程中，可重复使用性可以成为包装设计和绿色产品评价的重要考量，实际使用次数、一次性包装替代量及全生命周期表现，则可以为评价减量效果提供依据。这有助于使产品重复使用所带来的资源节约贡献得到更清晰的衡量，也为经营者落实减量责任提供具体的实施路径。
减量要求与产品设计、经营活动的衔接，也为企业开发新的产品和服务提供了方向。重复使用使包装的设计制造与使用过程中的服务产生更紧密的联系：包装企业可以探索将产品供应延伸至租赁、维护和使用管理，品牌与零售商可以围绕重复灌装和包装返还改进商品供应方式，专业机构则可以承接清洗、消毒、检测和运营服务，甚至提供重复使用服务。艾伦·麦克阿瑟基金会2023年的研究提示，相关商业探索可以从产品与配套服务的共同开发入手，通过企业间合作分担投入、改进使用体验，使制造与服务之间形成新的业务联系，为循环经济产业发展增加新的业务类型。
这些业务的发展，也为通过区域合作培育市场需求提供了空间。区域性试点可以将多家门店、不同品牌的使用需求与共同的服务安排联系起来，使专业服务机构有机会面向更广泛的客户开展业务。对参与商户而言，共同采用借还、清洗等服务，有助于减少各自建设配套设施的负担；对使用者而言，更多参与网点意味着借用和归还可以更便利。试点还可以积累实际使用、成本和环境表现数据，为判断适用场景和扩大应用提供依据。由此，区域合作既能扩大服务范围，也能帮助企业识别具备持续经营潜力的需求。
在区域试点基础上，公共采购可以进一步形成较为稳定的需求预期。生态环境法典对公共机构推进绿色采购、支持资源高效循环利用等领域重点项目作出了规定。全球塑料政策中心等机构2025年针对欧洲的研究，也将公共采购视为形成可预期需求、促进重复使用投资的重要政策工具。结合国内实际，在公共机构餐饮、会议和配送等服务采购中，适用的重复使用方案可以纳入绿色采购的选择范围。
随着服务需求逐步形成，重复使用的经济与社会价值还可以延伸至地方经营和公共服务。本地商户能够通过商品补充、用品借还等服务拓展经营内容，专业机构也有机会承接面向多个场所的服务业务。社会组织可以与居民、商户和场地方共同选择实施场景、设计服务方式和组织日常参与，使重复使用与地方生活需求、社区经济相结合。公益资助则可以将项目实施与机构能力建设结合，支持项目挖掘、模式设计、伙伴协作、人员培训和持续研究。《循环经济促进法》已为社会组织开展宣传、技术推广、咨询及参与有关公共服务提供了依据。
从政策层面看，前述实践和挑战也指向更具体的制度着力点，可以从分类推进、标准建设、商业可持续和多元主体支持几个方面进一步完善政策。
一是根据不同行业和场景的发展阶段分类推进。对于快递物流、企业间运输包装等已经具备一定产业基础、返还关系和重复使用条件的领域，可研究由试点应用向常态化、规模化发展的推进机制；对于循环杯、循环餐盒、零售包装等仍处于探索阶段的场景，则可通过区域性、持续性的系统试点，重点检验跨商户归还、清洗、物流和成本分担等运行条件，为后续规模化应用积累经验。
二是以标准建设为重复使用规模化发展提供基础支撑。在现有包装重复使用、快递循环包装以及复用餐饮具清洗消毒等相关标准和指引基础上，可面向循环杯、循环餐盒等新兴重复使用场景，进一步完善从产品设计和耐用性能，到清洗消毒、卫生安全、储存运输、归还再投放等全过程要求。对于跨商户、跨场景运行的模式，还可加强容器规格、识别编码、清洗服务和信息追踪等方面的标准衔接，提高共享回收、集中清洗和跨主体周转的可操作性，为规模化应用降低协作和运营成本。同时，可逐步建立以实际周转次数、归还率、一次性用品替代量和全生命周期表现等为重点的效果评价方法，为试点成效评估和后续政策推广提供依据。
三是改善商业化重复使用模式的持续运营条件。对具有规模化潜力的商业模式，可重点支持共享基础设施、专业运营和服务网络建设；针对返还、清洗、运输和运营成本较高，以及单一企业难以独立形成完整服务网络等问题，可支持共享回收和清洗设施、专业化运营以及跨企业服务网络建设，并通过绿色采购、示范应用等方式培育稳定需求，探索更合理的成本分担机制，降低重复使用系统前期运行和市场培育的压力。
四是为社区和其他地方性重复使用实践提供适合其特点的支持。对社区、校园、景区等社区和地方性重复使用实践，则可通过小额试点资金、公共空间开放、能力建设、专业支持和公共服务合作等方式，支持社会组织、本地商户、公共机构和居民共同形成稳定的归还、清洗和日常运营机制。对于这类实践，政策评价也不宜只以短期商业规模衡量，而应关注其是否形成持续运行的本地服务体系，以及能否将成熟的协作机制复制到更多场景。
国际经验为中国提供了制度和实践的参照，国内实践则为其应用和改进提供依据。法典实施、循环经济促进法修订讨论与“十五五”政策推进，使重复使用的发展有机会与更广泛的生产消费转型相结合。通过规模化试点积累实施经验，通过市场培育和社区探索拓展应用，再将实践中的需求与成果用于制度完善，可以推动重复使用从已有探索走向更广泛、持续的应用。中国在这一过程中形成的经验，也可以通过研究、标准和政策交流，为全球塑料污染治理提供实践参考。
[作者王玲系太平洋环境资源中心（美国）驻重庆代表处 减塑项目协调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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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持续方法论”专栏，旨在厘清城市在可持续发展中遇到的棘手问题，并提供解题思路与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