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我出版了第一本书《纸上王国》,收到版税后,第一次发现在银行卡里的积蓄超过了一万元。我激动打电话给母亲说了这个事情,母亲笑道:“那你好好存着,别乱花。”我连连答应。不过我还是做了一件事,决定来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当时我在苏州的木材加工厂待了两年半,每日在各个车间走动,做着我不喜欢的工作。现在手里有钱了,我立马请假一个月,要去外面看一看。母亲的嘱咐我完全没有放在心上,过了太多年拮据的生活,我要去好好“放纵”一回。
小时候,我经常看着垸里伯伯家墙壁上的中国地图,熟知每一个身份、自治区、直辖市,说得出长江、黄河、珠江都流经了哪些地方,连每一个地级市都背得滚瓜烂熟。我可以如痴如醉地站在地图前一整天,看着那些红红绿绿的色块,心里体会着难以名状的自由。我渴望飞出这个狭小的邓垸世界,去到地图中这些地方。腾冲。黑河。乌鲁木齐。舟山群岛。贵阳。西安。台北。花莲。三亚。咸宁。一个个地名,是一个个召唤我过去的信号。
读书的时候最大的恐惧是失学,因为经常缴纳不起学费,所以不会想到要去旅行;好不容易工作了,一开始工资只有六百块,房租租金占了一大部分,养活自己都困难,也别想着去旅行;等到终于拿到版税了,我终于可以去全国漫游了。
那一次漫游,我非常地随意,没有做什么具体的谋划。我先去爬了泰山,然后去到青岛,再从青岛飞到大连,然后从大连坐客运去到北京……在旅途中,我住青旅,认识了很多陌生的朋友,我们在短暂的相识之后,一起去海滩边散步,一起去找烧烤摊喝酒,一起坐在阳台上看着澄碧的天空月亮越升越高。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品尝到自由的滋味。由此,也开启了我日后多年的生活方式:我做到了经济独立,可以不依赖任何人,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来生活。因为不依赖,所以我非常有底气,别人也不能来评判我。
2011年漫游结束后,我离开了苏州工厂,去到北京工作生活,一待就是十年。这十年期间,趁着工作的间隙,只要有空我就会去旅行。那些昔日在中国地图和世界地图上出现的名字,而今都真实地出现在我眼前。我可以漫步在巴黎的街头,去蒙帕纳斯公墓看杜拉斯插满笔的墓地,可以在南太平洋的拉罗汤加岛宝蓝色的潟湖游泳,可以在伊朗高原上参观拜火教的圣迹……
为了这些旅行的花费,我可以在飞机上、火车上写稿子,争取把路费和花销给挣回来。我觉得写作的一部分动力,就是来自于我想要去更多的地方看一看,我想要这种漫游的自由感可以持续下去。
父母亲其实很不理解我,他们认为这样纯粹是浪费钱。如果能够把这些钱攒起来,也是不小的一笔,完全可以拿给未来的人生做保障。但在我自己,人生何其有限,在漫游的过程中,生命的宽度、广度和厚度才能不断累加。我对于安稳的生活,没有多么向往。我也不要因为未来的忧虑,吓到现在的自己。在不断的出行中,让原来乏味的生活变得可期许。这才是我想要的人生。
现在,我这些年漫游的经历凝结成了一本小书《凝神时刻》,选取了十个作家(托宾、麦克尤恩、毛姆、马尔克斯、卡尔维诺、契诃夫、村上春树、杜拉斯、帕慕克、艾丽丝·门罗),以及他们曾经生活、居住和永眠的城市(都柏林-恩尼斯科西、布莱顿、伦敦、巴塞罗那、罗马、莫斯科-圣彼得堡、东京、巴黎、伊斯坦布尔、爱丁堡),结合了我实地旅行的体验和同是写作者的感受来书写。
但必须说明的是,这不是一本游记(想在文中找到详细的旅行攻略估计会失望),也不是一本文学评论集(没有看过这些作家的作品也没有关系),而是一本围绕着作家与文学的城市漫游。
正如我在此书的前言所写:“每一篇文章我都会集中写到一位作家,他或者她与城市的关系,与作品的关系,以及与我的关系。这些创作者虽然都是举世闻名的大家,他们的事迹只要稍微搜索一下都会知道,但我不想只做一个资料的收集者,而是要从‘我’出发,写出独属于我的观察和思考。”
有一句老话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对我来说则是“写一本书,行万里路”。而我还走在这条路上,书写也会继续下去。
为了挣回我旅行的费用,只要得空我就会抓紧时间写作
2023年在伦敦。一个清晨,我坐在旅馆的大厅写作。窗外对面是英国国家图书馆,里面自有人类最精华的书籍,相比之下我写的自然可有可无。但这不重要,这些年来在旅途中写完的作品,对我来说,带了很多生命中宝贵的时刻和经验,它是任何别的东西替代不了。
2019年,从莫斯科飞北京,近八个小时的行程,飞机舷窗外是茫茫黑夜,靠在椅子上想睡觉也很难,想看书打开灯又怕影响到旁边的乘客休息——漫漫长夜,总得做些什么好吧?那就写起来吧!于是,我拿出我的IPAD,放在小桌板上开始写。IPAD很小,没有键盘敲打,只能用右手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写,但
2025年,在伊斯坦布尔,准备把《凝神时刻》的后记写完。昨晚凌晨到达时,从塔克西姆广场穿过,人流汹涌,热闹非凡。睡下时,窗外不断传来市声。早上醒来,世界一片安静,听到了细细的雨声。而手头的这本书也该在这里完结了。
2026年,贝尔格莱德的一个清晨。整个大厅只有值班的前台打着呵欠,阳光徐徐探进来,门外的大街上十分安静,偶尔有车辆驶过,发出沙沙声。我很喜欢这样的时分,没有任何干扰,可以全身心地投入到创作当中去。
2017年,在巴黎。我在蒙帕纳斯公墓的杜拉斯墓前待了半日,她与小她39岁的情人扬·安德烈亚合葬在一起。前来瞻仰的人在她墓碑上的花盆里插满了笔,这也是对一个作家最好的思念吧。
编辑整理了我书中提到的作家、城市和书籍,非常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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