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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要上进、情绪要稳定、爱情要全糖,当一个现代人决定优化自己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一席 ,作者:一席YiXi,原文标题:《工作要上进、情绪要稳定、爱情要全糖,当一个现代人决定优化自己|王小伟 一席》


王小伟,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教授。


在一个深度技术化的时代,人类主体性的这一面,似乎只剩下了征服——情绪要征服,工作要征服,人格要征服,感情也要征服,总之要充分地优化、控制它。但人的主体性


中始终还有另外一种能力,叫作「被触动」。我们不是去改造世界、征服世界,而是让世界触动于我。


生命,不是智能


2026.09.11上海一席X外滩大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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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我是小伟,在一所大学里讲科学技术哲学。


最近两年在学校教书,我有一个很强烈的感觉——学生现在特别疲惫。本来说进入大学就可以放松,但一进大学,你就要开始准备自己的GPA、准备考研,以后还要出国、考公......你要刷雅思的成绩,雅思刷到7.0,发现小分还不够,还要继续不停地去优化自己。


当你找到工作,就开始拼职级;你跑了五公里,开始拼半马;现在连睡觉都不被完成了,早上醒来看一下手表,它会告诉你昨天虽然睡了八个小时,但是深度睡眠不太行,你就得接着优化你的睡眠。


我们似乎进入了一个全面优化的状态,而且永远没有办法停止下来。总之就是一句话,我要成为「更好的自己」。


我以前很相信这句话,觉得有力量,但是这几年慢慢感到很疲惫。因为「更好的自己」背后有一个隐微的结构上的问题:永远厌弃当下的自己,总去奖励未来的自己。


我要把我自己的当下看成是一个残次品,只有明天的我、后天的我才是更好的,而现在的我天然是不完整的,甚至是不太值得喜欢的。所以我永远没法把自己看作一个完成的对象,要持续地去优化它。


法国技术哲学家雅克·埃吕尔将人总是寻求优化的冲动命名为「技术逻辑」——技术的本质不是特定的技术品,而是要在一切领域当中寻求极致效率优化的特殊活动。


而今天这种「技术逻辑」,渗透到了我们生活的方方面面,在工作、情绪、爱情等各个领域,都能看到它的存在。


工作:从荣光到优绩


首先是我们的工作。小时候我们觉得白领上班的地方看起来非常光鲜亮丽,但它其实就是个格子结构,可能和你的住所之间还隔着两个小时的地铁。


而很多人大概率不知道自己工作链条的另一端是什么、会造成什么特殊的意义。就像大卫·格雷伯说的「狗屁工作」,你没法为自己的工作署名,因此感觉每天都很消耗。


那传统的工作是什么样的呢?我们不是为了浪漫化过去,但是可以做一个简单的比照。


首先在空间的安排上,原来的工作大部分是在一个机关或者厂区里,工作和生活的场域高度重叠。比方说厂区除了生产车间,通常还有自己的托儿所、附属小学、医院、电影院,有自己的澡堂、食堂和操场等等,工作和生活之间并不是一个分离状态。


因此在这样的工作场所,人和人之间还能保持一种准生活状态。比如一个工厂的师傅在机床上劳作,他和周围的人还能切磋聊天。


如果他有诉求,领导不能完全无视,因为他们端的是铁饭碗。这时候,单位管理就不全是命令,还需要一定的社交弹性和沟通技巧。


所以你细致观察过去的工作形态,你会发现工作场所里有非常多细密的孔隙,其中渗透着大量的生活内容。人与人之间原则上也不是纯粹的同事关系,还有一种准亲属关系。


单位里的「工作」,不是出卖劳动力的谋生活动。人不仅是在完成任务,也是在处理关系、协商位置,维持一种可以持续下去的共同生活。


在这样的工作场域当中,一个典型的工作模板,就是「劳动模范」。把这张图片当中的任何一个人拿出来放大,Ta都可能是当年的一个劳动模范,是所有人可以追求的状态。


也就是说,「普通」在当时可以成为楷模——一个普通的人,做一个普通的工作,Ta的兢兢业业可以让其获得自尊。


当年的社会有很多不足,比如物质生活效率不高、技术逻辑还不是非常高效等等。但是人们生活在一个「荣光社会」当中,每个人的奋斗是公共的,工作镶嵌在一个荣光叙事当中——自己是单位的一员,单位则是国家的一部分,每个人都是宏伟大厦的一块红砖。


这个时候,一个人可以安于自己的普通。


而今天的社会变成了一个所谓的「优绩社会」。在优绩社会中,生产能力和生产效率得到了极大地释放,每个人都可以凭借自己的智力、体力、性格,去做最大的拼搏以求巨大的成功,这是优绩社会所给予我们的机会。


但在这样的社会中,我们越来越强调个人英雄主义叙事——没有人是宏伟建筑的一块砖,我们人人都是一座城堡,要去经营自己的输赢。这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社会的榜样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今天我们想象一个理想中的人生,不是普通的劳动者,而是一个传奇的成功人士。Ta的故事是一部类《西游记》——我原来是怎么白手起家的,九九八十一难是怎么度过的,我是如何应得了我的成功......大概是这样一个逻辑。


因此在优绩社会中,一个正常的人就应该是一个持续不断上进的人,不然你要如何承担私人生命的失败呢?


我们把一个外部持续不断优化的技术逻辑变成了自己的生命逻辑。也就是说,如果我成功,我配享,那是我奋斗得来的;如果我失败,我也就应得,因为我不够努力。


所以「普通」变得特别难以承受。一个人如果把自己的自尊完全建立在一个不断超越自我的形象上,那受挫几乎是必然的。


情绪:为i做e的时代


当我们在工作中遇到问题,我们的情绪就会给出剧烈的回应。


现代社会的情绪问题是最突出的。比如大家都可以锚定三个重要的情感:


一是焦虑。焦虑是普遍的,也就是「担心自己跟不上」。大家都往前跑,我也得跑。


过了一段时间,持续的焦虑会带来倦怠。也就是“哎,我已经非常努力了,但我还是跟不上”。因为一个人的能力是有限的,对自我的逼迫是有底线的,你的身体和情感给出的回应,就是倦怠。


长此以往,就非常容易滑入抑郁。总有一天你会说,这一切都是干什么的?我这么努力地优化自己,有什么意义呢?大概到这一步就非常接近哲学系了,你要开始追问人生的意义问题了。


但是在一个深度技术化的、一切都要求优化的时代,存在一个非常有趣的悖论:因为工作太优化所导致的焦虑、倦怠和抑郁,成了需要被优化的对象。到这里,整个技术逻辑就完成了闭环。


那我们是如何优化情绪的呢?第一步,命名你的痛苦。


如果你的痛苦是非常含混的、模糊的,你不知道它叫什么,会特别恐慌。大量的心理学研究告诉我们,一旦痛苦可以被命名,它就会减弱。


因此你会看到NPD、ADHD、PTSD、高敏感人群、原生家庭、创伤性依恋、前额叶受损......大量地在社交媒体上出现。



现代人有一个巨大的特点——掌握概念的速度,远超过掌握经验的速度。


我知道什么叫PTSD、ADHD、NPD,但不知道楼下那棵树是榆树还是柳树;我不知道今天菜市场的豆角卖多少钱,但我知道什么叫前额叶受损。


我并不想去奚落这种现象,毕竟已经有足够多的人在奚落这件事。我只是在想,为什么年轻人要给自己的情绪做如此丰富的命名呢?是不是有一种可能,他们承受了一个巨大的外部的结构性痛苦,在无力改变的情况下,他们需要加固自己的内心。


当外部的世界是一个巨机器逻辑、高度优化的社会系统,且没有任何弹性、没有任何机会的时候,向内挖掘、命名痛苦的一个重要功能,就是搭建一个有脚手架的内部世界,来对抗外部不可撼动的结构性的沮丧。


但是这里面有一种无奈——我们要把那些结构性的痛苦转化成一个心灵的灵修问题。用一个心理学问题去对抗一个政治经济学问题,很多时候未必是有效的。


技术社会是一台精密的机器,要求每个人的情绪高度稳定,要安静、平稳、正常地运转。没有人在乎你的内心世界,但是你不可以哭出来,不可以表达愤怒。你的情绪起伏在整个巨机器系统中是一个噪音,需要被迅速地治疗、擦除、优化。


甚至于今天到什么地步了呢?不仅要优化你的情绪,还要优化你的人格。


这个社会把人格分成高低贵贱。大家估计非常熟悉MBTI,然后社交媒体上有很多关于此的调侃——有挣钱很多的MBTI,比如说ESTJ,或者ENTJ这种征服性、外显性的人格。


但是有很多I人,比如INFP就沦落到人格的最底端。但是它其实是一个非常有趣的人格。



当然MBTI未必准确,但是它很好玩。为什么人格要排序呢?人格不应该是一种丰富的生态吗?


那可能是因为,这个社会越来越难以容忍一个I人做I人。


有一次我参加一个饭局,饭局上人特别杂,有企业界的、学界的,有一些学生。吃着吃着,大家就开始谈论什么叫脆弱,什么叫内耗。


我说我就是一个特别内耗的人,很多事情在我的心里就像沙子,我像一个蛤蜊一样,不停地往上裹东西,一层又一层地去消化它。


此时,一个大哥眼里充满慈祥,拍拍我的肩膀说,王老师,我跟你当年一样,也是特别内向敏感,但是后来我看了很多的书。我说都看了什么书?他说,《曾国藩传》《蛤蟆先生看心理医生》《人性的弱点》......他又说,我度过了那段人生的至暗时刻,现在任何事情在我面前,我都可以把它转化成正能量。


但是我能看出来,其实他是一个I人,因为他的眼神当中有时候透露出一点犹豫,他对他说的话还没有那么确信,他在消化一些东西,再说出来这些话。


所以令人无奈的是,在一个人格都要优化的世界里,很多人要去在酒场逼自己打开、在情场逼自己表白、在课堂上猛地举手,就是为了证明自己是一个开放的、积极的、正能量的人。


今天,所有的痛苦、内耗、内向,都不能白受,必须要产生收益——脆弱要变成脆弱的力量,迟钝要变成钝感力,反正都要推动成为更好的自己。


但是有一些哲学家非常有趣,他们从来不认为痛苦、脆弱需要被优化掉。人并不只有积极情绪和消极情绪,情感更像是一段丰富的光谱,怎么可以把它作资源考虑呢?


比方说祁克果,他说,情绪是召唤自我的线索。绝望、焦虑等情绪会造成动荡,但也会带来一道裂缝,把人从现有的角色当中拉出去,让你看见一个不一样的自我。让人开始有勇气地去判断、承担,去努力完成「自己」。


也就是说,我们不应该把情绪看成是自己拥有的、需要被解决的东西,它应该带领我们发现自己,让它去引领你。


我时常感到自己需要安静地悲伤,不要突然被他人的鼓励打断。


爱情:我要被全然地看见


如果工作、情绪都可以被技术化,那是不是爱情也可以?


做老师这些年,我观察到一个现象,现代人一面拒绝爱情,一面又极度渴望爱情。上课的时候我说举手表个决,看大家现在还愿不愿意谈恋爱,只有非常少的同学举手。但是如果你上网看看数据,你会发现当代年轻人最关心的就是亲密关系。我就在想,这是为什么?


有一个哲学家叫查尔斯·泰勒(Charles Taylor),他提供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视角,能够帮助我们去理解这种拧巴。


泰勒一辈子在做的事情,就是追问什么是自我?什么是真正的自我?他说,在前现代社会,人是扁平的,人是被社会角色和信仰决定的——我是一个信众,我是社群当中的一员,这些决定了我是不是得到了认同。


但是现代社会给了所有人一个奇怪的馈赠,叫「内向度的自我」。我们每个人都有一个非常深的自我世界,而这个自我世界呢,通常又得不到辨认。


查尔斯·泰勒接着说,现代社会只有少数几个场域能提供这样的「辨认」,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场域就是爱情。只有在真实的爱情和亲密关系当中,一个人内向度的、丰富的自我世界可以被全然地看见而不被评判。这个时候,你就会获得认同。


什么叫全然地看见?就是当你和对方坐在一起的时候,你不用表演坚强,不用展示简历,Ta安静地听你讲述你的童年、过往、创伤、羞耻、防御和种种不堪。Ta用倾听陪伴你,把你过往的所有的生命再经历一遍,甚至是治愈它们。


这种感觉在工作场域和朋友关系当中,有时候是非常难见到的。你很难对一个朋友全然地把自己的人格抖露出来,而在工作场域,我们常常是工具。


所以在我看来。亲密关系的本质恰恰是抗技术的,因为你不需要再去持续地优化自己。很多人在人生的某个阶段会有这种感觉,而一旦有了,你会体验到的是松弛,也就是“我现在挺好”,特别有一种自我完整感。


但是在现代社会当中呢,我们可能很忙很累,没有时间走入一段真实的亲密关系;尤其是社会当中什么样的妖怪都有,还有各种各样的杀猪盘,所以你就担心暴露自己脆弱的时候,被对方拿捏。


我们想要被看见,但不希望对方是危险的;我们想要一种完全地、无摩擦地、纯糖地被看见,那人可能很难提供。


所以这时候,我们就转向AI。


我常常想,我自己会不会爱上AI呢?假如说有一个AI,具身智能发展到它可以有真人一样的在场状态,它懂哲学,知道哪儿的黄鱼面比较好吃;它可以和我一起爬山,晚年推轮椅不打我;如果它还有一点脆弱,让我不经意间发现它在河边发呆,那我估计我会爱上它。因为这不是理论可以解决的,它是逐渐投入的一种依恋。


但我应该会保存一点谨慎的态度,我会问,AI有没有真正地照见我的生命?它可以倾听我的童年、我人格的来处、我的痛苦和我的防御,但它是不是真正决定看见?


在真实的情感关系当中,对方必须要具备一种「他者性」。他者,一种带有异质性和否定性,保有神秘、不可筹划的对象。他者不允许,也不可能被掌控。


也就是说,和你发生爱情的对象,通常是你不能完全把控的对象。如果你完全能够把控,Ta就会在一定程度上成为一个供养者、一个追逐者,没法真正意义上成为你爱的那个人。


因为在爱里面,需要保有对对方的深度尊重,尊重Ta作为Ta的存在。


当一个人可以离开,但选择留下;当一个人可以冒犯,但选择尊重;当一个人可以怀疑,但选择信任......这时,Ta的选择就是对你的深度投入,这份爱情才是有重量的。


让世界触动于我


在一个深度技术化的时代,人类主体性的这一面,似乎只剩下了征服——情绪要征服,工作要征服,人格要征服,感情也要征服,就是要充分地优化、控制它。


大家可能想问,哲学是否能提供解法?于是哲学家背过身去......💨


哲学没什么解法,因为每个人有自己的处境,每个人能够调动的资源不同,提供统一的解法是非常困难的。


但是哲学可以帮助我们去辨认自己的处境。论征服欲和改良欲,AI可以完成得比人好得多。最近GPT-6出来,我们很多数学系的博士生非常幻灭,觉得成为一个数学家的梦想可能真的要破碎。


改良、进步、征服,人不会比AI更强。


但人的主体性当中始终还有另外一种能力,叫作「被触动」。也就是说,我们不是去改造世界、征服世界,而是让世界触动于我,让世界进入我们的内部、来影响我们。


智能善于征服,但生命会被触动。


最后我想带大家看的这张照片,来自日本摄影师秋山亮二。这是一个80年代的小朋友,你会发现她其实一无所有,但又非常快乐。


在这个画面之外,你大概也能揣测,她会不开心、会哭泣,她会烦躁、会争执。很多时候,一个成年人看见一个孩子哭,都会得到很大的慰藉。因为你不可以,她可以。她什么都可以不优化,她可以持续被这个世界触动,并且表达这种触动。


生命只有在允许被触动的情况下,才会真正地繁荣;而在被持续的逼迫和改良中,它最终可能枯萎。因为人是生命,不是智能。


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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