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影视独舌 ,作者:叶匡政
既然3分钟表现一生,是这部短片的原则,就得找到每个人的命运动作。
AI最大的诱惑,是它能无限生成。这时,创作者的节制,就重要了。
AI不会自动给你好电影。你有想象力,它帮你放大,但它也会放大你的贫乏。
过去我想AI电影,想的多是未来。做《外婆的苦茶》让我发现,它也能成为面向过去的技术。
这两年,人们对AI电影的态度,在改变。
越来越少的人,还把它当玩具、噱头,或当电影的敌人。一些大的电影节,也开始有AI单元。
我自己手搓了几部短片,觉得AI电影不是电影的缩水版,它是另一个东西。影像、声音、时间、剪辑、叙事,它和电影差不多,但凑在一起,更像一个新物种。
电影一百多年,电影语言和类型已经成熟。AI电影,可能会生成传统电影工业不常见的东西。
早年,去片场探过班,也客串过电影角色,知道拍电影的复杂。哪怕你只拍一个镜头,也得有场地、摄像机、灯光,还得有演员、摄像师、录音、制片等。一堆人,围着一个真实的现场转。
导演的权力,就是调度,他调度人的表演,也调度机器和钱。
做AI电影,不一样了。
没了片场,一切都在导演脑子里。它成了一个人的狂欢,孤独,但快乐。一个人拿部手机,面对视频生成模型、提示词、参考图、剪辑软件等,还有数不清的废片。它比集体作业可能更让人充满激情。
片场,已与现实世界无关,只有一个生成界面。导演不用喊卡,也不用教演员怎么演,只需在分镜头脚本上,不断修改提示词,改完了抽卡,挑选。
这个状态有点怪异,像导演,又像在写作,像在拍摄,又得管控一切。
非虚构AI电影,源自老照片
今年5月底开始,我陆续做了《沉默图书馆》《我关掉了世界》《世界杯让世界出局》等几部短片。
很多朋友看了,说喜欢,也有几位资深导演给了鼓励。
这时,好友老愚先生找我,说他顾问了一本非虚构的书,想让我做成AI电影。
这本书叫《外婆的苦茶》,由海豚出版社出版,作者陈晓雯,全书10万字,配了很多老照片。
那是6月上旬的事。书还未出版,我用手机看的电子版。一天看下来,觉得我要制作,故事的核心应是:血缘让我们知道从哪儿来,爱让我们明白往哪儿去。
还想到了一句主要台词:原来我这一生,不是被谎言养大的,而是被你们的苦养大的。
有了这两句话,这故事就很难放下了,答应先做框架。
《外婆的苦茶》,是一个真实家族故事,和血缘、家族、时代和记忆都有关系,是一部生命记录。

最先吸引我的,不是那个悬念:一个人到晚年,突然发现叫了一辈子的父亲,不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读完全书你会发现,身世的秘密,不过是冰山露在水面上的那点。水底下,有更漫长、复杂的东西。
有民国福州的药行钱庄、深宅大院;有民国年间的离婚;有抗战还在办学的航海先生;有护校走出的职业女性;当然,也有1949年后的一场场运动。
一个女人血缘背后,折叠着中国近百年的社会与生活史。
吸引我的,还有书中大量的老照片。
过去我做的,多是幻想电影,还没拿老照片做过AI电影。我看这些老照片,总觉得在快门按下时,有诺大一个世界,没被收进来。它们就像一扇扇半掩的门,没被完全推开。
于是就起了念头,想把这些门,一扇一扇推开。照片里的人,当时并不知往后的种种,可我晓得。
这意味着,每一张旧照都兜着两份时间。一份是按下快门的那刻,一份是观者才明了的后来。
3分钟,放大人生瞬间
我以前做的短片,都在5分钟内。所以写故事框架,不敢给自己设定太长时间,怕坚持不下来。
一开始,就设定了3分钟一集,做6集。我没打算用18分钟,说一个故事或几个故事。而是想借这部短片,尝试一件不可能的事:用3分钟,演绎一个人的一生。
不是说一桩事,不是表一段情,是硬把一个人的几十年,塞进180秒,跟时间过不去。
除了1集缘起,6集收尾,这是结构上少不了的。中间4集,我想分别表现母亲、外婆、亲生父亲和养父的一生。
我没用以前常用的强反转技巧,而是和原著结构靠近,呈现一个家族的时间切片,把它做成一部真实又催泪的短电影。完全靠真实生活中,长辈那些没说出口的爱,来打动观众。
故事的目标,也没设定成一个女人找到了亲生父亲,而是让她终于明白,那些曾让她痛苦、困惑的人,其实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她。
外婆之苦,源自生存;母亲之苦,源自沉默。生父之苦,源自失去;养父之苦,源自被隐瞒;而女儿之苦,则苦在迟来的理解。
最终,她喝下那杯苦茶,也喝下了自己的来处。
这部短片的终极情感,不是揭示身世,而是与长辈和解。
故事框架定了后,我又细读全书,挑出了几十个真实的细节,做分镜头脚本。
为了影像质量,我设定12秒一个镜头。3分钟,就有15个镜头。
既然3分钟表现一生,是这部短片的原则,就得找到每个人的命运动作。
有的动作暴露性格,有的能解释关系,有的动作能让几十年时间,突然坍缩在一个瞬间。
3分钟短片迷人的地方,就是时间的跳跃。让观众在脑子里,自己把消失的时间补上了。
既是3分钟人生,肯定不能靠“讲述”,不能靠传统电影的起承转合,得靠不同时刻间的撞击,必须像一串视觉爆点的递进。上一秒还是春天,下一秒头发白了,这比把衰老演一遍,可能更让人难受。
因此,我做分镜头剧本,就像写诗,试图用两个不相干的瞬间,碰出意思来。
头一分钟,看伤口怎么来的。第二分钟,看带着伤口怎么活。第三分钟,看伤口最后成了什么。这样一个的人一生,就立住了。
每3分钟,得有一个命运动作,这动作不用解释,只要呈现,人物就立住了。
写脚本最痛苦的,是删除。只要对理解人物没用的细节,我都删了。不是把一生的时间,匀给180秒,而是不断地舍弃。到末了,只剩十几个瞬间。
这些瞬间,得像刀子,扎进命里。叫人看一个动作,就能掂出几十年的分量。这些瞬间,不是人生摘要,是找一个人活过的证据。
有些重要的瞬间,会在不同人物的故事中出现,互相映照,让同一件事在不同人的生命里,呈现不同的意义。
一个女人的决定,会成为另一个女人几十年的怨恨。一个母亲以为在保护女儿,女儿却可能把它理解为欺骗。
这部短片的结构,不是一条直线。外婆的苦,解释了母亲怎么成了后来的母亲。而生父的失去,又使养父几十年的陪伴显得更沉重。
《外婆的苦茶》要实验的不是短,而是如何在极短的时长,让观众获是极长的时间感。屏幕上的时间越短,屏幕外的时间就越长。12秒都用准了,会催生一种新的电影语言。
它接近诗,也接近记忆,就像一个人回想亲人,脑中闪过的画面。
我做着做着发现,3分钟不是把人生变短了,而是把一个个瞬间放大了。
起先想的是,用3分钟压缩一个人一生,写完才明白,我其实是用一个人的一生,解释3分钟里的几个瞬间。
把一个过去没人注意的动作,搁到屏幕上,叫观众看清楚:原来一个人的一生,早藏在这个动作里了。
写脚本时,我就在想,人人都该自问一句:倘若人的一生,只能留下3分钟的影像,该存下些什么?
AI制造可能,艺术决定什么被看见
另一个与传统剧本不同的是,不能光写一个场景就交差。
AI脚本,得有画面,清晰的画面说明。它不是写给人看的,是写给机器看的,你要用语言一句句把画面召唤出来。
写得虚了,AI就会捡些现成的俗套画面来填补。你写得实,出来的画面,才能接近你想象的那个世界。
所以写脚本时,我就得把原先交归导演、摄影、美术、演员操心的那些活,都得想明白了。
脚本断断续续写了一周,7月1日交给原著作者。作者看了,说行。我进入制作阶段。
头一件事是修老照片。黑白的,要修成清晰的彩照。按片子里的年代和故事细节,前后修了近50张,有的借一张脸,有的借一身衣裳,有的借场景。
有些场景,如南京街景、长江大桥,我会去网上找与故事同年代的老照片。确保所有面容、服装与场景,趋近当年的真实。
老照片在这部片子里,有“锚”的作用。它跟现实,有一根物理的线连着。不管照片多模糊,它都表明,这个人在那一刻,存在过。这是一种替不了的真实。
AI不同,它并不是历史现场留下的光学痕迹。哪怕1958年的南京鼓楼医院,做得再像,摄影机也没在那儿站过。
老照片是历史证据,AI只能基于它给出一种视觉解释。这是AI做历史影像的边界,做得再像,到底是想象,并不是事实。AI只能试着还原,在故事发生时,周围的人和世界大概是什么样。
《外婆的苦茶》动人的地方,是让作者发现,照片有迟到的含义。有的照片,要等很多年,知道真相了,才能真正看懂。
书中那张父母结婚照就是。照片上两人表情严肃,甚至有点生分。等身世揭开了,女儿再看这张照片,才觉出不对。那大概是一场仓促的婚姻留在脸上的痕迹。
所以,陈晓雯找身世,不只是在找一个男人,而是把自己看过的视觉证据,又重新解读了一遍。
那年头,照片分量不一样。不像现在,手机一天可拍几百张。那时拍照,得梳头、换衣,得去照相馆拍,得等着冲洗。
作者家中留下很多老照片,其实意味家人经常分离。照片反复出现,说明这家人一直在跟缺席打交道。
父亲在部队,祖父母在新加坡,外公在狱中,外婆和母亲也常分开。照片拍了,要装进信封,贴上邮票,让它坐火车轮船,甚至过国境,到另一人手里。
作者童年留下那么多照片,也是为了让远方家人知道,孩子又长高了一点。
这个细节,今天的人很容易滑过去。那个年代,照片是珍贵的物件,被人触摸,存着,带到异乡,夹进相册,放进抽屉。人到不了的地方,照片替你到。人回不来时,照片可以回来。
理解《外婆的苦茶》,老照片的细节很重要。当故事真正开始时,几乎能回答问题的人,都不在场了。留下来的,只有老照片,照片也从纪念物,变成了证人。

照片修完,开始生成影像。为了人脸、场景和运镜的准确,每12秒的分镜头,我会先用脚本生成6张参考图,参考图细看没问题了,再和脚本、人物图,一起喂给模型,生成影像。这样,抽卡的成功率高一点。
其实抽卡,是与偶然性的搏斗。
AI模型,就像一个梦游的摄影师,有时给你惊喜,有时误解你。AI导演的工作,是不断写说明文字,来修正、筛选影像,让它逼近自己的想象。
18分钟,有90个分镜头,需做540张分镜参考图。每2秒画面,就有1张或几张图生出来。不是每张图都能用的,得挑选,得修改。前前后后,我做了近千张图。

这像一次漫长的考古。一张脸要重建,年轻、中年、晚年,得接上。场景、道具、衣裳,前后得对上。
那个年代的房门、窗户、街景、火车站、医院走廊,甚至照片摆的位置,都得一遍遍核对。创作者要清晰地知道,自己想重建什么。
AI做的,并不是让老照片动起来,而是要让观众看见影像,意识到长辈们过去是这么生活的。
AI最大的诱惑,是它能无限生成。这时,创作者的节制,就重要了。过去花钱搭个景,导演总想着多拍点素材。AI无须搭景,画面来得容易,创作者反要更挑,只要最准的那12秒。
有些空白,不能填得太满,因为看不见本身,也是历史的一部分。镜头有时该停在远处,或门外。因为记忆不光是由我们知道的东西构成,里面也有我们永远不知道的东西。
AI厉害之处,不是让我们创作得更多,而是让我们敢选得更少。这或许能培养一种新的电影语言。
AI不断制造可能,但艺术决定哪些不该被看见。
AI帮我抵达个人能力不达的创作空间
短片上线,朋友给了我一个头衔:AI超创。
过去没听过这个词,查了一下,是AIGC圈子的叫法。一般指一个人或几个人,完成了过去由编剧、导演、美术、摄影、演员和后期团队,才能干完的工作。
这意思是,AI超创得懂叙事,懂审美,又得懂模型,能持续生产内容,还能转化为商业价值。
提到AI超创,是因我的技术流程,可能和别人不一样。因为所有环节,都是我一人完成,所以在做分镜图、抽卡和剪辑时,我是同时进行的。
一个镜头的6张参考图做完,我开始抽卡。抽卡成了,直接进入剪辑、配乐。直到觉得能成片,前面镜头顺了,才进入下一个镜头。
这样做有个好处,后面的镜头,可能会用到前面镜头生成的场景或道具。前面镜头不确定,后面镜头就可能穿帮。
从技术上说,AI超创确实比团队运作省了大量沟通的工夫,创作者个人叙事、审美、价值痕迹也更显著。
我学过建筑学,对空间有自己的认知,年轻时做过广告设计和图文书设计,对图像有审美经验,疫情那两年,又剪过音乐视频。加上我多年一直写作,误打误撞,让我有了AI超创该有的综合能力。
我理解的AI超创,就是以作者意图、生命经验、审美和价值为主导,借AI的生成能力,让一个人突破知识、技能上的限制,创造出过去个人很难独立完成的新型作品。
我理解的“超”,是对个人创作能力的超越,它能让一个人超越自己的知识边界,超越文字、影像、声音等媒介边界,超越创作成本和时间限制,超越传统作品类型和生产结构。
AI超创的核心,不是让AI替我创作,是让AI帮我抵达,抵达过去凭个人能力抵达不了的创作空间。
AI最终放大的,还是人的想象力、表达力与精神独特性。
过去,我有一个故事,最多把它写出来。如今,通过AI生成能力,我很快能把它变成一个完整的影像作品。
AI超创不光降低了专业技能的门槛,也是对创作权的重新分配。它让很多过去只能存于脑中或文中的作品,也能被看见了。它让创作能力不再受限于资本和团队。
文生图,图生视频,使得文学、绘画、电影、游戏间的边界也开始松动。将来我们的创作,可能既不是小说,也不是电影,而是能与观众实时互动的“活作品”。
决定作品高度的,仍然是创作者提的问题、做的选择,以及他的人生和创作经验。
AI不会自动给你好电影。你有想象力,它帮你放大,但它也会放大你的贫乏。想象力平常的,出来的多是漂亮但空洞的画面。看着像大片,看久了,会发现没魂。
AI超创,最怕的不是糙,而是想象力被套进了模板。
做AI电影,其实和写诗一样,都需找到真正能触动人的意象。视觉奇观只是目的之一,所有画面的底下,都得藏着情感和思想。
AI超创不是让创作变轻松,而是让过去没能力实现的想象,有了实现的可能。它把人的创作能力从“我会做什么”,推到了“我能想象什么”。
等人人都能生成作品,稀缺的不再是内容,而是别人替代不了的眼光、经验与灵魂。
AI是普通人的时间机器
《外婆的苦茶》不是我的原创故事,有原著的限制。可它的好处是,有作者写作的那些细节,和大量老照片。这是我过去没做过的短片类型。
对我来说,它更像一次影像实验。让我亲手一试,AI能否进入真实的家庭记忆?能否让老照片获得新的视觉形态?能否用AI重新组织一段已消失的家庭时间?
片子里,我试着回答照片答不了的问题,我第一次试着把那些失去的镜头,重建起来。这是记忆的重建,不是历史复原。
此两词有重要的区别,历史复原意味着确定性;记忆重建,不过是对已消失世界做出的一种理解。这也是今后AI进入历史题材,得守住的伦理边界。
过去我想AI电影,想的多是未来。做《外婆的苦茶》让我发现,它也能成为面向过去的技术。只要一个家庭,有自己的老照片和口述记忆,就能重建一个普通人的视觉家谱。
近百年来,中国变化太快,太多普通人家没留下影像。可如今,只要有照片、文字和口述,一个创作者,就能进入已不存在的年代。
帝王将相有史诗,明星有纪录片,但绝大多数普通人,只剩一张遗像和几张生活照。
AI第一次让电影也能成为普通人的时间机器。历史和影像,正在属于普通人。
在片中,我做的另一个实验,就是用3分钟表现一生。这是不可能的事,但正是这种不可能,推着我把片子做完了。
它让我重新定义了,什么叫一生。一个人的一生,或许不是他经历过的全部事情,而是塑造他的那些瞬间。
短片里,我不再用事件解释人物,而是用一个动作承担几十年的重量。有时候,一个人真正留在世上的,就几个动作。
电影要把它们留下来,3分钟就不短。用3分钟演绎一生,对我来说不是什么创作技巧,而是观看历史的方法。我们不能只靠大事件,来理解历史。
单看成片,《外婆的苦茶》只有18分钟,短得像发了一会呆。一个女人回望母亲、外婆、父亲,还有那迟到了六十年的身世秘密。
几张脸,几座城,一杯茶端起又放下,18分钟就没了。
不算故事框架和分镜头脚本,光是参考图、生成影像和剪辑,我就做了220多个小时。算下来,1分钟成片,得花12小时以上。
所以,要给《外婆的苦茶》找个词,不是“AI”,也不是“电影”,而是“时间”。
片子里,是一个中国家庭近百年的时间。片子外,是一个人拿着手机,一帧一帧把时间重走一遍。
18分钟很短,短到讲不了任何人的一生。18分钟也很长,长到能让几个已离开世界的人,再回来一次。
对一个逝者来说,能让这世界再认真看几分钟,就是一次值得纪念的归来。